第23章 沈怀瑾上学记2.0

下午的课是习字。周夫子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张临摹的帖子,上面是他亲笔写的一行楷书“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字迹端正工整,骨肉匀停。周夫子让学生们照着帖子临摹,自己在教室里来回走动,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指点。

走到赵小虎桌前的时候,周夫子停下来看了看他写的字,沉默了两息,然后弯腰握住他拿笔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到正确的位置上。

“五指执笔,指实掌虚。你的手攥得太紧,像握锄头一样,这样写字费力不说,笔画也放不开。”

赵小虎被说得满脸通红,但周夫子的语气并不严厉,他松开手之后赵小虎试着按他说的方式重新握笔,虽然还是别扭,但写出来的那一横确实比之前平直了一些。

周夫子走到沈怀瑾桌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他临摹的字,没有急着说话。

沈怀瑾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尽量贴着帖子上的笔画走势走,但毕竟是初学,结构还是有些松散,“

学”字上半部分的三个点写得大小不一,“时”字的左右结构略显脱节。

周夫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沈怀瑾桌上的毛笔,在他写的那个“学”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笔锋流转之间,同一个字便有了完全不同的精神气。

“你看,”周夫子指着两个字让沈怀瑾对比。

“你的笔画没有大问题,但缺了一个东西——气。

写字如行路,笔断意不断,字字之间有呼应,单个字里面也有呼应。

你这一横收笔的时候要稍微往下一顿,顺势带出下一个笔画的气息,不要每一笔都单独来写,像搭积木似的垒在一起,看着是字,但字是散的。”

沈怀瑾盯着那两个“学”字仔仔细细地看,眉头微微皱起来,脑子里反复过着周夫子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他拿起笔重新蘸了墨,深吸一口气,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学”字。写完之后他抬头看周夫子,周夫子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后走了。

沈怀瑾低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个字,虽然跟周夫子的字比起来还差得远,但确实比刚才那个好看了一些。

他把这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默默记下了写这个字时的手感和节奏,然后才继续往下临摹。

申时正,书院放课。孩子们收拾好各自的东西,陆陆续续走出讲堂。赵小虎把东西往竹篮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沈怀瑾:

“怀瑾,你家是不是往渡口那边走?咱们同路,一起走。”沈怀瑾点了点头,跟赵小虎并肩走出书院大门。

走出大门没几步,沈怀瑾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萧璟珩靠在他那匹枣红马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看见沈怀瑾出来,抬手挥了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窄袖袍子,衣摆上沾了几片桑叶碎屑,显然是从桑园直接过来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萧公子。”沈怀瑾走过去。

萧璟珩把嘴里的草茎拿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道:

“今天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夫子凶不凶?有没有人欺负你?”

沈怀瑾摇了摇头:“夫子不凶,讲得很好。同窗也都挺好的,没有人欺负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夫子还夸我了。”

“夸你什么了?”萧璟珩眼睛一亮。

“夸我爹把我教得好。”

萧璟珩听了这话,那种与有荣焉的表情比他自己的事被夸了还要得意。

“那倒没错,你爹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

他拍了拍马鞍上挂着的一个布袋,“走,我送你们回铺子,顺路带了点东西给你。”

赵小虎在旁边看着萧璟珩,又看了看那匹毛色油亮的枣红马,眼睛里全是好奇:

“这是谁啊?这马真好看。”

“萧公子,我爹的朋友。”沈怀瑾简单地介绍了一句,然后又对萧璟珩说,“这是我同窗赵小虎,柳溪村来的。”

萧璟珩对赵小虎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马,朝沈怀瑾伸出手:“上来,带你一程。”

沈怀瑾犹豫了一下——他其实可以自己走回去,从这里到渡口铺子也就一炷香的路程。

但萧璟珩已经把手伸出来了,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兴致勃勃的光。沈怀瑾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被轻轻一拽就上了马背,坐在萧璟珩前面。

赵小虎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萧璟珩低头跟他说了句“小兄弟你自己走慢点”,然后缰绳一抖,枣红马便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

马背上,沈怀瑾坐得很端正,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抓着马鞍的前缘。萧璟珩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侧,怕他坐不稳。走了一段路,萧璟珩才开口:“怀瑾,我问你个事。”

“嗯?”

“林家那几个人,后来还有没有来骚扰你?”

沈怀瑾摇了摇头:“没有。表舅妈那天在铺子里被孙姐姐请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那就好。”萧璟珩的语气轻松了一些,但沈怀瑾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萧璟珩又说:“你爹跟我说,他觉得林家那几个人来得蹊跷。他们住在府城那边的乡下。

按理说不可能知道你在清溪村过得怎么样,更不可能连你住什么样的宅子、跟着什么样的掌柜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沈怀瑾微微偏过头:“爹怀疑有人故意告诉他们的?”

“你爹没明说,但我听出他的意思了。”萧璟珩的语气难得的认真,“怀瑾,你在村里或者铺子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沈怀瑾想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没有。我每天就是铺子、家里、练字,没跟任何人红过脸。”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但我爹的生意越来越好,渡口码头的人越来越多,会不会是有人眼红我们铺子,想找麻烦?”

萧璟珩没有回答,但他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深思,沈怀瑾没有看见。枣红马踏着石板路走过渡口的时候,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货船上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沈怀瑾忽然说:

“萧公子,你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林家的人就算再来,我也不怕他们了。”

萧璟珩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脊背挺得笔直的小少年,忽然笑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沈怀瑾的头顶,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慰:

“行,你说了算。不过以后在渡口这边要是碰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搭话,记得多个心眼。”

到了铺子门口,萧璟珩翻身下马,把沈怀瑾也扶了下来。铺子里,沈清辞正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外地客商称薄荷皂,孙二丫在旁边麻利地用油纸包好,拿麻绳一捆,双手递过去。

看见萧璟珩和沈怀瑾一起走进来,沈清辞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萧璟珩扶着沈怀瑾肩膀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继续跟客商结账。

客商拿着货走了之后,沈清辞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先看了看沈怀瑾,确认他神采奕奕、情绪饱满,然后才问:“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沈怀瑾把布包放到小桌上,从里面拿出今天临摹的字帖递给沈清辞看:

“周夫子讲的《三字经》我都能听懂,下午习字课夫子说我笔画还行,让我注意笔画之间的连贯。”

他把字帖翻到写满了“学”字的那一页,“爹你看,这几个是夫子给我示范的,后面这几个是我照着改的,是不是比之前好了一点?”

沈清辞接过字帖仔细看了看。他不是书法行家,但他能看出差别——前面那几个字虽然工整但略显生硬,后面几个确实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虽然还很稚嫩,但方向是对的。他把字帖还给沈怀瑾,语气认真而郑重:“进步很大,继续练。”

沈怀瑾捧着字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沈清辞说:

“爹,周夫子今天在课堂上问我读书是为了什么,我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把日子过明白。夫子听完之后说——”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眼角弯弯的。

“说什么?”沈清辞问。

“说你把我教得很好。”

沈清辞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伸手在沈怀瑾的肩头拍了拍,力道比平时重了一分。这一分力道里藏着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沈怀瑾全都懂。

萧璟珩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之间这种安静又笃定的默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把马鞍上挂着的布袋拿下来放在柜台上。

“这是给怀瑾的贺礼——书院第一天开课,不能空手。”

他打开布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字帖。

这本字帖比萧璟珩上次送的那本更厚,纸张更白,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字——“颜体入门”。

翻开来看,里面的字迹筋骨分明、气势开张,每一页都配着详细的笔法图解,从横竖撇捺的基本笔画到完整的字,循序渐进,层层递进。

“这是府城书局新出的字帖,我托人从府城带回来的。”萧璟珩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但他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他正在偷偷观察沈怀瑾的反应,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你现在练的那本适合打基础,这本适合进阶。你爹说你练字进步快,等把现在那本练完了,就可以开始练这本了。”

沈怀瑾捧着字帖翻了几页,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这本字帖对他来说就像饿久了的人忽然闻到了肉香,那种渴望是藏不住的。

“谢谢萧公子!”他抬头看着萧璟珩,声音里的欢喜真挚得毫不掩饰,“我一定会好好练的,练好了第一个写给你看。”

萧璟珩被他这道亮晶晶的目光看得有点招架不住,连忙把视线移开,假装去看货架上的薄荷皂,嘴里嘟囔着:“不急不急,慢慢练,练字这东西急不得。”耳朵尖却又红了。

沈清辞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嘴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蓝布包好的小盒子,放在萧璟珩面前。“既然你送了怀瑾开课礼,这个你拿着。”

萧璟珩打开蓝布,里面是一个掌心大小的木盒,木盒的盖子被精心打磨过,上面烙着一个浅浅的桑叶纹样,纹理清晰细腻,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皂角,每一块都是烟紫色的,皂体通透匀净,散发着淡淡的桑葚清香——正是萧璟珩上次拿桑葚汁试出来的那个配方。

“第一批桑葚皂出来了。”沈清辞说,“你那个配方我让作坊试做了二十块,成色都不错。这六块是挑出来最好的,给你留着用。

其余的放在铺子里试卖,今天下午刚上架就被一个府城来的客商全包了,说这个颜色新鲜,拿回去一定能卖好价钱。我已经让作坊继续做第二批了。”

萧璟珩捧着木盒,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盒子里那六块烟紫色的皂角,每一块都包着半透明的薄油纸,油纸上印着“清记”两个字。

他的名字不在上面——配方是他出的,试验是他做的,但这些皂角上没有任何属于他的标记。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在意这个,但事实上他不但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他的配方,被沈清辞认可了,被做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被客商看中,被卖出了好价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卖得好就行。”萧璟珩把木盒盖上,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声音故作平淡但压不住那股子雀跃。

“我上次说要拿槐花试试,这几天槐花正好开,我回去再琢磨琢磨。要是能做出鹅黄色的皂来,跟这个烟紫色的一起卖,就叫‘春色满园’,肯定更好卖。”

沈怀瑾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萧公子,你以后干脆来我爹作坊里做皂师算了。”

萧璟珩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柜台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桑园还一堆事呢,哪有空。”但他放下茶碗的时候,沈怀瑾分明看见他嘴角是往上翘的。

第二天,沈怀瑾依旧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打水洗脸,把薄荷坛里的杂草拔了几根,又把昨天萧璟珩送的那本颜体字帖包好放进布包里。

他没有打算今天就练,只是想让这本字帖陪着他去上学,就像萧璟珩陪着他一样。

到了书院,赵小虎已经坐在位置上了,看见沈怀瑾来了,连忙招手让他过去。

“怀瑾怀瑾,你帮我看看我这个‘习’字怎么写,我昨天晚上在家练了十遍,怎么写都像个鸟蹲在树枝上。”

沈怀瑾把布包放下,走到赵小虎桌前低头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排“习”字,有的头重脚轻,有的左右分家,确实没有一个是正经模样。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帮他写,而是把自己昨天晚上练字时琢磨出来的方法告诉他:

“你试试先写上面那个‘羽’字头,把两个‘习’字的点往中间靠一靠,下面的‘白’字再写窄一点,整个字就不会散了。”

赵小虎按照他说的方法试了一下,写出来的“习”字果然没有那么歪了,虽然还是说不上好看,但至少像个字了。

周夫子走进讲堂的时候,看见沈怀瑾站在赵小虎桌边,两个少年头碰着头在讨论什么,他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几息,然后才轻轻咳嗽了一声。学生们迅速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好。

这一天的课比第一天更深了一些。《三字经》讲到了“教之道,贵以专”,周夫子在这里停下来,让学生们讨论一个问题:

“你们觉得,‘专’这个字,除了专心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有人说是专一,不三心二意;有人说是专精,把一件事做到极致。轮到沈怀瑾的时候,他想了想说:

“学生觉得,‘专’还有一个意思是专属于自己的本分。一个人先把自己的本分守好,再去想别的事,才不会被外物牵着鼻子走。”

周夫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今天没有夸沈怀瑾,但他把这个答案写在了黑板上,和之前学生们的答案列在一起,排在第一行。

沈怀瑾看着黑板上自己说出来的那行字,心里的踏实感一分一分地涨起来。他发现读书这件事跟他之前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之前他觉得读书就是把书上的字认全、把文章背熟,但现在他发现,读书更重要的是把这些道理跟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对上号。

那些他从沈清辞身上学来的东西、从林家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从萧璟珩的关心里感受到的东西,都在书里找到了对应的话,就好像他原本心里就有这些道理,只是借着书本把它们说出来了而已。

放课的时候,赵小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沈怀瑾:“怀瑾,你明天还帮我写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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