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院子好空
翌日清晨，沈清辞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婉转清脆的画眉鸟，而是两只灰扑扑的麻雀，蹲在他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吵架，为了一条不知从哪里叼来的布条子争得不可开交。
沈清辞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两息，然后在麻雀坚持不懈的聒噪声中坐了起来。
推开窗户的时候，两只麻雀被他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到院墙外的柳树上去了。
那条引起争端的布条子孤零零地挂在窗台的木楔子上——是一截靛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沈清辞拈起布条看了一眼，认出来了。这是萧璟珩昨天穿的那件短褐的料子。
大概是萧璟珩昨天在院子里等他的时候，袍角被窗台上的木楔子勾了一下，扯了这么一小条下来。
当时谁也没注意，倒是被两只麻雀当成了宝贝。
沈清辞把布条放在桌上，洗漱更衣之后推门出去。
柳姨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周娘子在一旁打下手。
“东家早。”周娘子端着一屉刚出锅的水晶虾饺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沈清辞，欠了欠身。
“今天的虾饺换了新方子，柳姨说用米汤和面比用清水和面更劲道，您尝尝看。”
沈清辞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虾饺皮的透明度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口感也更弹牙。
周娘闻言，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她来了大半个月，渐渐摸清了这位年轻东家的脾气——话不多，要求高，但只要把活干好了，赏罚分明，从不苛待下人。
比起从前主家那种动不动就克扣月钱、挑三拣四的做派，沈家虽然规矩多，但日子过得舒心。
沈清辞在石桌旁坐下，柳姨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又把酱萝卜条、凉拌桑叶、虾饺和两个水煮蛋摆好。
他刚拿起筷子，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萧璟珩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窄袖长袍，袖口用同色丝绦扎紧，头发束得比平时整齐，手里拎着两个竹篮。
“早。”他进门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自然，但眼睛一看到沈清辞就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昨天回去之后我让人连夜摘了一筐槐花，又挑了些成色好的桑叶，一并带来了。”
他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柳姨已经笑眯眯地给他添了副碗筷。萧璟珩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窗台上放着的那截靛蓝色布条。
“那是什么？”
“你的袍子昨天被窗台上的木楔子勾破了。”沈清辞喝了一口粥。
“两只麻雀为了抢这个打了一早上架。”
萧璟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果然少了一小块。
他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截布条，耳朵又红了——不是因为衣裳破了难为情，而是因为沈清辞居然把那截布条留下来了，还放在窗台上。
“破了就破了，扔了就是。”他夹了一个虾饺，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留着给麻雀当窝。”沈清辞的语气淡得像是真的在说麻雀的事。
萧璟珩咬了一口虾饺，没再追问。但他吃虾饺的时候嘴角一直压不下去，连周娘子都看出来了，悄悄跟柳姨咬耳朵。
柳姨往石桌那边瞥了一眼，只笑笑，什么也没说。
吃过早饭，沈清辞把李伯叫到堂屋里，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
他把昨晚接系统任务的事当然没法说，但扩张的想法可以讲。
他对李伯说的是——两个铺子的生意都稳了，接下来要考虑往镇上和府城铺货，现有的产能和人手都不够，需要提前做规划。
李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他那本已经记了大半本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开始一条一条地列。
“首先是食铺后厨。周娘子一个人撑早点和糕点两条线，现在客流量还不大，勉强顾得过来。但老奴看了这半个月的流水，食铺的回头客比例超过六成，按这个趋势，一个月之内客流量至少要涨两到三成。到时候周娘子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需要提前招一个帮厨。”
沈清辞点头。“帮厨的事你今天就去看，优先从清溪村本地找，最好是做过灶上活的。”
李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继续说：
“其次是搬运和库房。石头和铁柱两个人负责两个铺子和一个作坊的进出货，现在刚好够用。
但如果要往镇上和府城铺货，出货量一大，光是搬运和打包就能把他们两个人累趴下。老奴建议再招一个搬运工，把铁柱腾出来。”
“腾出来做什么？”沈清辞问。
“让他跟老奴学记账。”李伯合上册子，看着沈清辞，
“东家，您刚才说要往府城铺货，这就意味着将来咱们的货不光在清溪村卖，还要在外头流通。
外头的账比村里复杂得多，赊账、代销、分成、损耗、运输折损，每一样都需要单独记账。
老奴一个人顾不过来，石头那孩子识字不多，铁柱比他强些，人又老实，学东西肯下苦功，是个好苗子。”
沈清辞看了李伯一眼，心里对这个老管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李伯的眼光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甚至比他考虑得更细——他只想到要让铁柱学记账，李伯已经把未来铺货可能涉及的账目类型都列出来了。
“按你说的办。”沈清辞给李伯倒了杯茶，
“搬运工的人选你一并物色，优先找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另外，作坊那边也需要一个帮手，薄荷和桑葚的采摘季节一过，光靠我自己一个人做皂忙不过来，得提前培养一个熟练工。”
李伯把这几条一一记下，然后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东家，还有一件事，老奴想提个醒。”
“说。”
“咱们现在的人手，除了柳姨和老奴是死契，周娘子、石头和铁柱都是活契雇工。活契雇工有个好处，来去自由，东家不用养他们一辈子。
但也有个坏处——他们跟东家之间没有身家性命的绑定，遇到别家出高价挖人，留不住的。”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知道李伯的意思。
活契雇工相当于现代的合同工，待遇好就留，待遇不好就走，忠诚度全看东家给的条件够不够优厚。
而他要做的是连锁经营，连锁经营最核心的东西除了标准化流程之外，就是人——能够独当一面、值得信任的人。
“你的意思是，把核心岗位的人转成死契？”
“不。”李伯摇头，“老奴的意思是，核心岗位的人，不能光靠雇工契约来留。要让他们觉得，留在沈家比去任何地方都好。
月钱、分红、年底的红包、节庆的赏赐、生老病死的照应——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一纸死契更管用。死契拴住的是身，这些东西拴住的是心。”
沈清辞放下茶杯，看着李伯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这个老管事在主家落败之后被发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人性的理解比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大掌柜还要透彻。
“李伯，这些话你以前怎么不说？”
李伯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晒干了的核桃。
“以前东家铺子少，老奴说了也没用。现在东家说要往府城铺货，老奴觉得，是时候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在打扫落叶的赵石头和孙铁柱。
石头拿着扫帚，嘴里还在跟铁柱念叨昨晚渡口码头有人打架的事，说一个搬运工跟货主管事吵起来，差点动刀子，最后被劝开了。
铁柱闷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里拎着一桶水，等着石头扫完就洒水压尘。
这两个人是码头出身，见过底层最真实的样子——打架斗殴、克扣工钱、生病没人管、老了干不动就被一脚踢开。
对他们来说，一份稳定的、东家讲道理的、有吃有住的工作，比什么都值钱。
李伯说得对，拴住他们的不是契约，是沈家给的这份安稳。
“李伯，年底分红的事你先拟个章程出来。”沈清辞转过身来，
“不用太复杂，但要公平。核心岗位的人和满一年的老人都要考虑到。另外，生病的药费和看诊费，铺子里出七成，个人出三成。每年腊月多发一个月月钱做年礼。”
李伯应了一声，把这些话记在册子上，又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这是他自己发明的标记，表示这件事重要程度最高。
交代完这些事，沈清辞去了作坊。他今天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进系统，筛选配方。
槐花皂的试产已经成功了，桑葚皂的口碑也稳了，但光靠这两款皂撑不起一个连锁零售体系。他需要扩充品类，而且是能够标准化生产的品类。
关上作坊的门，他在操作台前坐下来，意识沉入超市空间。
【欢迎光临全自动补货超市！宿主桑今天气色真好呢亲！昨晚睡得好吗？】
“嗯哼。”
沈清辞一路边走边看，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
筛出制作工艺简单、原料供应稳定、保质期长的品类。
这三个条件是硬指标，缺一不可。工艺复杂意味着不容易标准化，原料不稳定意味着供应链会断，保质期短则意味着无法长途运输和长期上架。
大半个时辰后，他带着六份抄好的简化版配方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推开作坊的门，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传来赵石头搬东西的吆喝声和孙铁柱闷声应和的低音。
沈清辞走到前院，发现萧璟珩居然还没走——他正蹲在薄荷花坛旁边，跟沈怀瑾一起在花坛边上挖土。
“你们在干什么？”
沈怀瑾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小片泥巴，手里攥着几颗褐色的种子。
“萧公子带了紫藤种子过来，说种在院墙边上，明年春天就能爬满一面墙的紫藤花。可好看了！”
萧璟珩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花铲，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臂上沾满了泥点子。他听见沈清辞的声音，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我看你这院子里的薄荷花坛边上还有空地，种一排紫藤正好。紫藤花能看又能用，不比光种薄荷差。”
沈清辞走过去，看着萧璟珩挖出来的那排整整齐齐的小土坑，每一个坑的间距都差不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沈怀瑾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进土坑里，每个坑放两颗，然后用小手把土轻轻盖上。沈清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三杯薄荷茶。
他把茶放在石桌上，说了句：“喝完再干。”
萧璟珩和沈怀瑾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秋天的阳光透过院墙外那棵老榆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薄荷花坛里的薄荷长得正旺，被微风一吹，清凉的香气混着泥土和新翻的草根味飘过来。
萧璟珩端着茶杯，靠在石桌旁边，看着沈怀瑾低头写功课的侧脸，又看了看沈清辞翻看账本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每天都来这里，每天都能看到这两个人，每天都能在这张石桌旁边坐一会儿。
“璟珩。”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萧璟珩坐直了身体。
“你家的桑园，除了桑葚、桑叶和槐花，还产什么？”
萧璟珩想了想：“还有蚕沙。每年养蚕季过去之后，蚕沙堆得到处都是，以前都是当肥料用的。你要这个？”
“蚕沙可以做皂。”沈清辞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蚕沙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做出来的皂对皮肤好。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袋给我试试。”
“行。”萧璟珩一口答应下来，又补了一句，“以后桑园里不管产什么，我都给你留一份，你挑着用。”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着泥巴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写的是刚才从配方资料室里抄出来的原料清单，字迹工整而迅速，一行一行地往下排。
写到“烘干设备”这一项的时候，他抬起头来问萧璟珩：“你家桑园有没有会做竹编活的人？”
“有，好几个呢。桑园用的篮子、筐子都是他们自己编的。你要做什么？”
“打一批竹制的烘干架，专门用来烘蜜渍金桔和桂花糯米藕。尺寸和样式我画给你。”
“不用画。”萧璟珩放下茶杯，难得正经起来，
“你下午有空的话，跟我去一趟桑园，我带你看几个样品，你跟竹编师傅当面说清楚要什么样的。”
沈清辞想了想，下午作坊的活可以往后推一推，烘干架的事是当务之急——桂花糯米藕的升级版能不能赶在中秋之前上市，就看这批设备能不能及时到位。
中秋节是食品铺子一年里最大的旺季，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行，吃过午饭就走。”
萧璟珩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继续去种剩下的紫藤种子。
沈怀瑾写完了一页大字，也跑过去帮忙。两个人蹲在花坛边上，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肩膀并着肩膀，头顶是透过榆树叶洒下来的碎金一样的阳光。
沈清辞坐在石桌旁看着他们，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到现在，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这个院子空旷。
不是那种婉转清脆的画眉鸟，而是两只灰扑扑的麻雀，蹲在他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吵架，为了一条不知从哪里叼来的布条子争得不可开交。
沈清辞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两息，然后在麻雀坚持不懈的聒噪声中坐了起来。
推开窗户的时候，两只麻雀被他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到院墙外的柳树上去了。
那条引起争端的布条子孤零零地挂在窗台的木楔子上——是一截靛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沈清辞拈起布条看了一眼，认出来了。这是萧璟珩昨天穿的那件短褐的料子。
大概是萧璟珩昨天在院子里等他的时候，袍角被窗台上的木楔子勾了一下，扯了这么一小条下来。
当时谁也没注意，倒是被两只麻雀当成了宝贝。
沈清辞把布条放在桌上，洗漱更衣之后推门出去。
柳姨已经在灶房里忙开了，周娘子在一旁打下手。
“东家早。”周娘子端着一屉刚出锅的水晶虾饺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沈清辞，欠了欠身。
“今天的虾饺换了新方子，柳姨说用米汤和面比用清水和面更劲道，您尝尝看。”
沈清辞夹了一个送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
虾饺皮的透明度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口感也更弹牙。
周娘闻言，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她来了大半个月，渐渐摸清了这位年轻东家的脾气——话不多，要求高，但只要把活干好了，赏罚分明，从不苛待下人。
比起从前主家那种动不动就克扣月钱、挑三拣四的做派，沈家虽然规矩多，但日子过得舒心。
沈清辞在石桌旁坐下，柳姨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又把酱萝卜条、凉拌桑叶、虾饺和两个水煮蛋摆好。
他刚拿起筷子，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萧璟珩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窄袖长袍，袖口用同色丝绦扎紧，头发束得比平时整齐，手里拎着两个竹篮。
“早。”他进门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自然，但眼睛一看到沈清辞就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昨天回去之后我让人连夜摘了一筐槐花，又挑了些成色好的桑叶，一并带来了。”
他把竹篮放在石桌上，柳姨已经笑眯眯地给他添了副碗筷。萧璟珩在沈清辞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忽然注意到窗台上放着的那截靛蓝色布条。
“那是什么？”
“你的袍子昨天被窗台上的木楔子勾破了。”沈清辞喝了一口粥。
“两只麻雀为了抢这个打了一早上架。”
萧璟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果然少了一小块。
他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截布条，耳朵又红了——不是因为衣裳破了难为情，而是因为沈清辞居然把那截布条留下来了，还放在窗台上。
“破了就破了，扔了就是。”他夹了一个虾饺，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留着给麻雀当窝。”沈清辞的语气淡得像是真的在说麻雀的事。
萧璟珩咬了一口虾饺，没再追问。但他吃虾饺的时候嘴角一直压不下去，连周娘子都看出来了，悄悄跟柳姨咬耳朵。
柳姨往石桌那边瞥了一眼，只笑笑，什么也没说。
吃过早饭，沈清辞把李伯叫到堂屋里，关上门谈了半个时辰。
他把昨晚接系统任务的事当然没法说，但扩张的想法可以讲。
他对李伯说的是——两个铺子的生意都稳了，接下来要考虑往镇上和府城铺货，现有的产能和人手都不够，需要提前做规划。
李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开他那本已经记了大半本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开始一条一条地列。
“首先是食铺后厨。周娘子一个人撑早点和糕点两条线，现在客流量还不大，勉强顾得过来。但老奴看了这半个月的流水，食铺的回头客比例超过六成，按这个趋势，一个月之内客流量至少要涨两到三成。到时候周娘子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需要提前招一个帮厨。”
沈清辞点头。“帮厨的事你今天就去看，优先从清溪村本地找，最好是做过灶上活的。”
李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继续说：
“其次是搬运和库房。石头和铁柱两个人负责两个铺子和一个作坊的进出货，现在刚好够用。
但如果要往镇上和府城铺货，出货量一大，光是搬运和打包就能把他们两个人累趴下。老奴建议再招一个搬运工，把铁柱腾出来。”
“腾出来做什么？”沈清辞问。
“让他跟老奴学记账。”李伯合上册子，看着沈清辞，
“东家，您刚才说要往府城铺货，这就意味着将来咱们的货不光在清溪村卖，还要在外头流通。
外头的账比村里复杂得多，赊账、代销、分成、损耗、运输折损，每一样都需要单独记账。
老奴一个人顾不过来，石头那孩子识字不多，铁柱比他强些，人又老实，学东西肯下苦功，是个好苗子。”
沈清辞看了李伯一眼，心里对这个老管事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李伯的眼光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甚至比他考虑得更细——他只想到要让铁柱学记账，李伯已经把未来铺货可能涉及的账目类型都列出来了。
“按你说的办。”沈清辞给李伯倒了杯茶，
“搬运工的人选你一并物色，优先找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另外，作坊那边也需要一个帮手，薄荷和桑葚的采摘季节一过，光靠我自己一个人做皂忙不过来，得提前培养一个熟练工。”
李伯把这几条一一记下，然后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东家，还有一件事，老奴想提个醒。”
“说。”
“咱们现在的人手，除了柳姨和老奴是死契，周娘子、石头和铁柱都是活契雇工。活契雇工有个好处，来去自由，东家不用养他们一辈子。
但也有个坏处——他们跟东家之间没有身家性命的绑定，遇到别家出高价挖人，留不住的。”
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他知道李伯的意思。
活契雇工相当于现代的合同工，待遇好就留，待遇不好就走，忠诚度全看东家给的条件够不够优厚。
而他要做的是连锁经营，连锁经营最核心的东西除了标准化流程之外，就是人——能够独当一面、值得信任的人。
“你的意思是，把核心岗位的人转成死契？”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不。”李伯摇头，“老奴的意思是，核心岗位的人，不能光靠雇工契约来留。要让他们觉得，留在沈家比去任何地方都好。
月钱、分红、年底的红包、节庆的赏赐、生老病死的照应——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一纸死契更管用。死契拴住的是身，这些东西拴住的是心。”
沈清辞放下茶杯，看着李伯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这个老管事在主家落败之后被发卖，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对人性的理解比那些坐在高堂之上的大掌柜还要透彻。
“李伯，这些话你以前怎么不说？”
李伯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个晒干了的核桃。
“以前东家铺子少，老奴说了也没用。现在东家说要往府城铺货，老奴觉得，是时候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正在打扫落叶的赵石头和孙铁柱。
石头拿着扫帚，嘴里还在跟铁柱念叨昨晚渡口码头有人打架的事，说一个搬运工跟货主管事吵起来，差点动刀子，最后被劝开了。
铁柱闷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手里拎着一桶水，等着石头扫完就洒水压尘。
这两个人是码头出身，见过底层最真实的样子——打架斗殴、克扣工钱、生病没人管、老了干不动就被一脚踢开。
对他们来说，一份稳定的、东家讲道理的、有吃有住的工作，比什么都值钱。
李伯说得对，拴住他们的不是契约，是沈家给的这份安稳。
“李伯，年底分红的事你先拟个章程出来。”沈清辞转过身来，
“不用太复杂，但要公平。核心岗位的人和满一年的老人都要考虑到。另外，生病的药费和看诊费，铺子里出七成，个人出三成。每年腊月多发一个月月钱做年礼。”
李伯应了一声，把这些话记在册子上，又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这是他自己发明的标记，表示这件事重要程度最高。
交代完这些事，沈清辞去了作坊。他今天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进系统，筛选配方。
槐花皂的试产已经成功了，桑葚皂的口碑也稳了，但光靠这两款皂撑不起一个连锁零售体系。他需要扩充品类，而且是能够标准化生产的品类。
关上作坊的门，他在操作台前坐下来，意识沉入超市空间。
【欢迎光临全自动补货超市！宿主桑今天气色真好呢亲！昨晚睡得好吗？】
“嗯哼。”
沈清辞一路边走边看，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
筛出制作工艺简单、原料供应稳定、保质期长的品类。
这三个条件是硬指标，缺一不可。工艺复杂意味着不容易标准化，原料不稳定意味着供应链会断，保质期短则意味着无法长途运输和长期上架。
大半个时辰后，他带着六份抄好的简化版配方从空间里退了出来。
推开作坊的门，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传来赵石头搬东西的吆喝声和孙铁柱闷声应和的低音。
沈清辞走到前院，发现萧璟珩居然还没走——他正蹲在薄荷花坛旁边，跟沈怀瑾一起在花坛边上挖土。
“你们在干什么？”
沈怀瑾抬起头来，脸上沾了一小片泥巴，手里攥着几颗褐色的种子。
“萧公子带了紫藤种子过来，说种在院墙边上，明年春天就能爬满一面墙的紫藤花。可好看了！”
萧璟珩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花铲，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手臂上沾满了泥点子。他听见沈清辞的声音，转过头来笑了一下：
“我看你这院子里的薄荷花坛边上还有空地，种一排紫藤正好。紫藤花能看又能用，不比光种薄荷差。”
沈清辞走过去，看着萧璟珩挖出来的那排整整齐齐的小土坑，每一个坑的间距都差不多，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沈怀瑾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进土坑里，每个坑放两颗，然后用小手把土轻轻盖上。沈清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三杯薄荷茶。
他把茶放在石桌上，说了句：“喝完再干。”
萧璟珩和沈怀瑾洗了手在石桌旁坐下。秋天的阳光透过院墙外那棵老榆树的枝叶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薄荷花坛里的薄荷长得正旺，被微风一吹，清凉的香气混着泥土和新翻的草根味飘过来。
萧璟珩端着茶杯，靠在石桌旁边，看着沈怀瑾低头写功课的侧脸，又看了看沈清辞翻看账本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每天都来这里，每天都能看到这两个人，每天都能在这张石桌旁边坐一会儿。
“璟珩。”沈清辞忽然开口。
“嗯？”萧璟珩坐直了身体。
“你家的桑园，除了桑葚、桑叶和槐花，还产什么？”
萧璟珩想了想：“还有蚕沙。每年养蚕季过去之后，蚕沙堆得到处都是，以前都是当肥料用的。你要这个？”
“蚕沙可以做皂。”沈清辞把账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蚕沙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做出来的皂对皮肤好。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袋给我试试。”
“行。”萧璟珩一口答应下来，又补了一句，“以后桑园里不管产什么，我都给你留一份，你挑着用。”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着泥巴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写的是刚才从配方资料室里抄出来的原料清单，字迹工整而迅速，一行一行地往下排。
写到“烘干设备”这一项的时候，他抬起头来问萧璟珩：“你家桑园有没有会做竹编活的人？”
“有，好几个呢。桑园用的篮子、筐子都是他们自己编的。你要做什么？”
“打一批竹制的烘干架，专门用来烘蜜渍金桔和桂花糯米藕。尺寸和样式我画给你。”
“不用画。”萧璟珩放下茶杯，难得正经起来，
“你下午有空的话，跟我去一趟桑园，我带你看几个样品，你跟竹编师傅当面说清楚要什么样的。”
沈清辞想了想，下午作坊的活可以往后推一推，烘干架的事是当务之急——桂花糯米藕的升级版能不能赶在中秋之前上市，就看这批设备能不能及时到位。
中秋节是食品铺子一年里最大的旺季，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
“行，吃过午饭就走。”
萧璟珩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继续去种剩下的紫藤种子。
沈怀瑾写完了一页大字，也跑过去帮忙。两个人蹲在花坛边上，一大一小两个背影，肩膀并着肩膀，头顶是透过榆树叶洒下来的碎金一样的阳光。
沈清辞坐在石桌旁看着他们，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到现在，这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觉得这个院子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