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奇怪的进货商

紫藤种子种下去的第三天,清溪村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半夜开始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停。

渡口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货船都停了,码头上的搬运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屋檐下闲聊。

沈清辞的皂铺和食铺照常开着,但客流量比晴天少了将近一半。

沈清辞正好趁着这一天清闲,把作坊里囤的原料全部盘了一遍。

薄荷精油的库存还剩三瓶,按现在的出货量能撑到十月中旬。

桑葚皂的原料倒是充足,萧璟珩前天又送了一批秋桑葚过来,个头比春桑葚小,但颜色更深,花青素含量更高,做出来的皂体颜色反而更漂亮。

槐花是今天新到的,满满两筐,花瓣上还沾着雨水,周娘子正在后厨里把它们摊开晾着,说是要挑出最完整的花型来。

赵石头和孙铁柱两个人被李伯安排去库房整理货架。

食铺开张大半个月,库房里的东西越堆越多,干货、腌货、糖渍货,还有刚到的两批竹制烘干架,杂七杂八地摞在一起。

按李伯的话说就是再不整理科森进来可以把这些东西当地板踩了。

沈清辞盘完原料,正打算去库房看看整理的进度,铺子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比平时高了好几度的说话声。

孙二丫的声音他听得出来,但跟她说话的那个人声音很陌生,带着一股浓重的府城口音。

“你们这个蜜渍金桔,就是这个价,我说了不算,得问东家。”

孙二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为难,

“您要的数量太大了,我真的做不了主。”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小姑娘,你做不了主就叫能做主的人来。我大老远从府城过来,不是来跟你看脸色等的。”

沈清辞从作坊后门绕到铺面,在柜台后面站定。

铺子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孙二丫,正涨红了脸,两只手绞在一起。

另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府绸长衫,外面罩着一件暗青色的比甲,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汗巾,脚上蹬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黑布靴。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肩上搭着一条粗布褡裢。

这身打扮在渡口码头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扎眼。本地人穿的都是粗布短褐,只有镇上的富户和府城来的人才穿长衫。

“我是东家。”沈清辞从柜台上拿起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先生贵姓?”

那男人转过头来看沈清辞,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沈清辞今天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窄袖袍子,袖口沾着几点皂液,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跟渡口码头上那些干活的后生没什么区别。

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能做主,然后拱了拱手:

“鄙姓赵,单名一个丰字。府城德盛干货铺的掌柜。上次我们铺子里有人来买过贵店的蜜渍金桔,回去之后东家尝了说不错,让我来谈谈长期供货的事。”

沈清辞想起来了。李伯跟他提过这件事,大概十天前,有个府城来的客商买了三包蜜渍金桔,临走的时候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当时他让李伯先别应,说等食铺做满一个月再看成交量和回头客的比例。

“赵掌柜,请坐。”沈清辞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木椅,“二丫,倒两杯薄荷茶。”

孙二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赵丰在椅子上坐下来,他身后的伙计站在门口没动,眼睛倒是转得很快。

把铺子里外都扫了一遍,货架上的品类、柜台的摆设、后厨的动静,看得仔仔细细。

沈清辞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平时人来人往看的人多了是了,总不能说只给买不给看吧。

“赵掌柜要多少货?”他翻开账本,笔在手上转了一圈。

“蜜渍金桔一个月五十罐,酱萝卜条三十罐,桂花糯米藕二十份。”

赵丰报了个数字,语气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谈妥了的事,

“价格按你们铺子零售价的七折算,货送到府城之后现款结清,不赊不欠。”

沈清辞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低下头翻了翻账本,像是在看什么。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只是在心里算账。

零售价的七折,听起来不低,但这是批发价里的低端,一般批发价的合理区间在五到七折之间,七折是最高的了。

但赵丰的要求是送货到府城,这意味着运输成本、损耗风险和人力支出全部由供货方承担,这就不划算了。

从清溪村到府城走水路最快也要三天,如果遇到逆风或者枯水期,五天都有可能。蜜渍金桔和桂花糯米藕虽然保质期不短,但路上颠簸,损耗是免不了的。

最关键的是——赵丰说现款结清,这句话本身就是个疑点。

府城的干货铺子跟外地供货商结账,通常的规矩是先付三成定金,货到之后验货再付尾款。

他敢说现款结清,要么是德盛干货铺的现金流特别充裕,要么就是另有打算。

“赵掌柜,”沈清辞把账本合上,“德盛干货铺在府城哪条街上?”

赵丰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沈清辞会问这个问题。他端起薄荷茶喝了一口,才答道:

“东大街,靠近鼓楼那一片。”

“东大街的铺面租金不便宜吧。”沈清辞随口接了一句。

“还行,东家有自己的产业,不用付租。”

赵丰把茶杯放下,语气恢复了从容,

“沈东家考虑得怎么样?这个数量不算小了,一个月五十罐蜜渍金桔,光是你们这一个食铺怕是要加班加点才能赶得出来。对你们来说,这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清辞看了赵丰一眼。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但正是这种滴水不漏总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一般的进货商谈生意,多多少少会挑一挑产品的毛病来压价,但赵丰从头到尾一句都没有挑,反而一直在强调“稳赚不赔”。

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事。

“赵掌柜,这笔生意我接了。”

沈清辞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单子,

“但不是现在。食铺刚开张不到一个月,产能有限,暂时接不了这么大的订单。等过了中秋,我让人去府城送一批样品到贵铺,到时候再谈具体的数量和价格。”

赵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中秋之后?那还得等二十来天。”

“中秋是食铺的大旺季,产能要先保障本地的客人。”

沈清辞把写好的单子撕下来递给赵丰,

“这是贵铺的地址和联络人,我记下了。中秋之后我让人去找您。”

赵丰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袋里,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那就等中秋之后再议。沈东家到时候可别忘了。”

“不会。”沈清辞站起来送客。

“二丫,把今天新到的槐花糕包两块给赵掌柜带回去尝尝。”

孙二丫麻利地包好槐花糕,递到门口那个伙计手里。

赵丰带着伙计走了,沿着石板路往渡口方向去了,大概是去乘船回府城。

沈清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个人拐过歪脖子柳树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东家,这人看着不像做正经生意的。”

孙二丫小声说了一句,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赶紧缩了缩脖子,

“我瞎说的,东家别当真。”

“怎么不正经了?”沈清辞问。

孙二丫想了想,犹豫着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他带的那个伙计,进门之后一直拿眼睛到处乱瞟,虽然平时来的那些客人和进货商也这样,但是他们总给我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沈清辞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排在了近期需要处理的清单里。赵丰这个人,他需要查一查。

当天傍晚,萧璟珩过来的时候,沈清辞把赵丰的事跟他说了。

萧璟珩刚洗完澡换了身衣裳,头发还是半湿的,坐在石桌旁边,一手端着薄荷茶,一手翻着沈清辞递过来的那张单子。

赵丰走的时候没把单子带走,大概是觉得沈清辞会收着。

“德盛干货铺。”萧璟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着眉头想了想,

“府城东大街确实有这么一家铺子,我上次去府城的时候路过过,门面不大,但位置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

“不过德盛干货铺的东家姓钱,不姓赵。”

萧璟珩把单子放下,

“钱家是府城的老商户,做干货做了三代人,口碑一直不错。你说的这个赵丰,如果是德盛的掌柜,那他应该是替钱家做事的,不是东家本人。”

沈清辞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这一点他之前倒是没想到。

赵丰说话的语气和做派,确实不像掌柜,更像东家。

但如果他真的是德盛的掌柜,那他以东家的口吻来谈生意,要么是钱家给了他很大的权限,要么就是他另有所图。

“你怀疑这个人有问题?”萧璟珩问。

“说不上来。”沈清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和二丫都觉得他不像正经进货的。而且他开的价格是零售价的七折,送货到府城现款结清,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挑过货的毛病。这么痛快,反倒让人不放心。”

萧璟珩想了想,忽然说道:

“我下个月正好要去府城一趟,要去府城商会续桑园的产契。到时候我帮你去东大街看看德盛干货铺,顺便打听打听这个赵丰。”

“你去府城商会做什么?”

“桑园每年都要续一次产契,证明桑园是萧家的产业,产出的桑葚、桑叶和蚕丝都有产地凭证。

这个规矩是府城商会定的,不续的话就不能在正经铺子里卖。”

萧璟珩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把赵丰这人也查了。”

沈清辞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堂屋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是一份写好的契书,上面盖了沈清辞的私印,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萧璟珩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正式的供货契约。甲方是清记食铺,乙方是萧氏桑园。契约上写明:

萧氏桑园以固定价格长期供应桑葚、桑叶、槐花三种原料给清记食铺和清记皂铺,供应量和品质标准按季度核定,价格一年一议,双方签字画押之后生效。

“你上回不是说,等槐花皂上市之后要跟我正经谈一次合作吗。”

萧璟珩看着那份契约,嘴角往上翘了一个他压都压不住的弧度,“你这动作也太快了。”

“先把正事办了。”沈清辞在石桌旁重新坐下,用手指点了点契约上的一行字,

“你仔细看看供应量和品质标准那一条,有什么问题现在提。”

萧璟珩低下头仔细看了一遍,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

“你把供应量写高了。按这个数量,我每年秋天得加派人手摘桑葚,不然赶不上你作坊的消耗。”

“你不是说桑园人手够吗。”

“够是够,但我之前以为你只要桑葚和槐花,现在连桑叶都要了。”萧璟珩指着契约上“桑叶”那一栏,“你要桑叶做什么?”

“做桑叶皂,桑叶茶。”沈清辞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

“桑叶晒干磨粉入皂,有祛湿清热的作用,搭配薄荷精油,夏天卖。

桑叶茶可以走食铺,加上蜂蜜调味,风味不比市面上的花茶差。

你桑园每年养完蚕剩下的桑叶不是都当肥料了吗,不如废物利用。”

萧璟珩听完之后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他从小在桑园长大,桑叶这东西对他来说就跟路边的野草一样稀松平常,从来没想过还能做成皂和茶来卖。

“你早说啊!”他啪地一声把契约拍在石桌上,“签!现在就签!我让人明天就开始囤桑叶。”

“你先看完剩下的条款。”沈清辞指了指契约的后半部分。

萧璟珩耐着性子往下看。最后几条是关于品质验收标准的,沈清辞写得非常细:

桑葚要求果粒完整、成熟度九成以上、无霉变无虫蛀;槐花要求新鲜采摘、花瓣完整、无杂质;桑叶要求当年新叶、无病虫害、干燥处理后的含水率不超过一成。

“你这个标准也太细了。”萧璟珩指着“含水率不超过一成”那几个字,

“这东西怎么量?拿秤称?”

“烘干之后称一次,再烘干再称一次,两次重量不变就说明含水率达标了。简单得很。”

沈清辞淡淡地说,“标准不细,产品就不稳。皂和吃食都是给人用的东西,质量不能忽高忽低。”

“看完了。”萧璟珩把契约摊在石桌上,拿起沈清辞搁在旁边的毛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这样可以了吧?”

沈清辞接过笔也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把自己那份收好,把萧璟珩那份递给他。“一式两份,你保管好。”

萧璟珩把契约折好放进怀里,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发烫。

‘怎么突然成合作伙伴了…’

“清辞。”他叫了一声,叫完之后自己的耳朵照例红了一下。

“嗯?”

“你记得下个月我要去府城续桑园产契的事吗?你跟我一起去呗。”

萧璟珩把玩着手里的空茶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带怀瑾一起去。他在清溪村待了这么久,还没去过府城呢,书院放了中秋假也没地方去。

正好你也去看看府城那边的行情,你以后总要往府城铺货的,提前熟悉一下门路总没坏处。”

沈清辞想了想。萧璟珩说的没错,府城是下一个必须拿下的市场,与其到时候两眼一抹黑,不如趁这个机会实地看一看。

而且德盛干货铺那件事他本来也想亲自查一查,萧璟珩帮他查是一回事,自己亲眼去看是另一回事。

“行。”他说,“中秋之后动身。”

“那我去安排船!”

萧璟珩激动的从石凳上蹦起来,结婚因为动作太快,差点把石桌上的茶杯碰倒。

他一把扶住茶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端着茶杯走到薄荷花坛旁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沈清辞,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住。

柳姨在灶房里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她一边切菜一边跟周娘子咬耳朵:“萧公子这个人呐,心里藏不住事。”

周娘子抿着嘴笑,低声回了一句:“藏不住才好呢,藏得住反倒让人看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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