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仿品

“明天开早铺吗?”萧璟珩问。

“开。”沈清辞说,“中秋之后客人会少几天,正好趁机整理库存、培训新人、测试新品。”

“那得再招人了。”萧璟珩笑了笑,“你这铺子越做越大,人手越来越不够用。”

“已经在招了。”

沈清辞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下个月去府城续产契,具体是什么时候?”

“十月初十。”萧璟珩说,“每年都是这个日子,府城商会的规矩,产契到期的商户统一在那一天续签。”

“那正好赶上府城的秋集。”

沈清辞开始在心里盘算,秋集是府城一年里最大的集市,各地的商户都会在那几天聚集到府城,正是考察市场的好时机。

萧璟珩转过头来看他:“你答应了?”

“答应了什么?”

“带怀瑾一起去府城啊。”萧璟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中秋之后动身,你亲口说的。”

“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沈清辞转身往回走,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十月初五出发,让你的人在码头留一条船。”

萧璟珩站在院墙边上,看着沈清辞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拿起筷子给沈怀瑾夹了一块芋头,又低头跟沈怀瑾说了句什么,惹得沈怀瑾笑起来。月光落在父子俩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淡淡的银辉里。

夜色渐深,渡口的河灯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河流的拐弯处。

赵小虎和李大满被各自的家长接走了,柳姨和周娘子开始收拾碗筷,赵石头和孙铁柱把院子的地面扫了一遍,李伯在册子上记完了今天最后一笔账。

沈怀瑾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月饼。

沈清辞把他抱起来送回房里,给他脱了鞋子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沈怀瑾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有人在吹笛子,大概是渡口那边哪个船工坐在船头吹的。

笛声悠悠的,被河风吹得时远时近,像月光化成了声音。

沈清辞关上沈怀瑾的房门,走到院子里。萧璟珩还没走,正坐在石凳上帮柳姨剥花生,说是明天做早点要用。

他剥花生的动作笨手笨脚的,花生壳弄得到处都是,柳姨在旁边笑得不行。

“萧公子,你这手天生不是剥花生的料。放那儿吧,我来。”

“别别别,我都剥了这么多了,做事要有始有终。”

萧璟珩护住面前那堆花生壳和花生米混在一起的战果,一脸认真。

沈清辞在堂屋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转身进去倒了杯薄荷茶。

这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声响也越来越嘈杂。但他并不觉得烦,反而觉得有一种久违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就好像这盘生意和这段日子,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模样。

两天后,食铺的蜜渍金桔出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不是食铺的蜜渍金桔出了事,而是市面上出现了一款跟清记食铺的蜜渍金桔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品。

第一个发现的是赵石头。那天上午他在渡口码头送货,路过一家新开的干货摊子,摊主正在给客人包东西。

赵石头余光一扫,发现那个纸包上的油渍和糖浆的颜色跟自家铺子里的蜜渍金桔太像了,像到了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程度。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当时就愣住了。摊子上摆着三四个粗瓷碗,碗里装的金桔跟清记铺子里的一模一样。

个头均匀、颜色金黄透亮、糖浆浓稠挂丝。连包装用的油纸都是同一种规格,只不过外面没贴“清记”的红纸标签。

赵石头没声张,买了两个付了钱就走。他把金桔带到作坊里给沈清辞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

“东家,您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油纸包打开,拈起一颗金桔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

外观确实很像,颜色、糖浆的浓稠度、果肉的饱满程度,连金桔表面那层亮晶晶的糖衣都仿得八九不离十。

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放下。

“味道不对。”

他把金桔递给旁边的周娘子。周娘子尝了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

“东家说的没错。这个金桔的甜味太单薄了,糖浆里没有加蜂蜜,是用麦芽糖代替的。

还有一股很淡的苦味,说明煮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冰糖熬过了头。他们的金桔也没有用竹签戳孔去籽,里面的籽还在,所以咬开之后有涩味。”

周娘子对清记的蜜渍金桔的工艺了如指掌。

她到沈家之后学的第一道甜品就是蜜渍金桔,每一道工序沈清辞都手把手地带她一个个试过。

金桔入锅之前要用细竹签在表皮上戳三到四个小孔,让糖浆能均匀渗透到果肉里,同时把里面的籽轻轻挤出来。

火候是先大火煮沸再转文火慢浸,连续三次煮沸三次浸泡,才能做出表皮透亮、果肉韧而不烂的效果。

最后一步是在糖浆里调入一定比例的蜂蜜,让甜味有层次感。

这些工艺细节,是清记食铺蜜渍金桔区别于市面上所有金桔制品的核心壁垒。仿品能模仿外观,但模仿不了这些细节。

“能做仿品,还做得这么像,说明他们看过我们的金桔,而且看得很仔细。”

沈清辞把剩下的金桔放在操作台上,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没有了温度,“石头,那个摊子是谁开的?”

“不认识,看着眼生得很。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口音像是隔壁镇的。”

赵石头挠了挠头,“我问她这金桔是自己做的还是从别处进的,她说她男人在府城有路子,进货来的,别的一概不肯说。”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对正在整理花坛的李伯招了招手:

“李伯,跟我去一趟渡口。”

渡口码头那个新开的干货摊子就摆在歪脖子柳树的另一侧,离沈清辞的皂铺大约三四十丈远。

这个位置选得很聪明——刚好能蹭到皂铺和食铺带过来的客流,但又不在两家铺子的正对门,不算明目张胆的挑衅。

摊主是个圆脸妇人,穿着蓝布衫,头上包着一块灰布帕子,正在招呼客人。她面前的摊板上除了蜜渍金桔之外,还摆着几样别的干货,柿饼、桂圆干、红枣,都是些常见的东西。

沈清辞在摊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妇人卖货。

他的目光不像是来闹事的,倒像是来逛街的。

摊主注意到了这个站在摊前不走、也不买东西的年轻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不自然:

“先生要点什么?”

沈清辞指了指那碗蜜渍金桔:“这个,怎么卖?”

“十二文一份,一份半斤。”妇人报了个价格。比清记食铺便宜四文钱。

“买一份。”沈清辞让李伯付了钱,把油纸包拿在手里,又随口问道,

“听说你这金桔是从府城进的货?府城哪家铺子?”

妇人脸上的不自然变成了警惕,她上下打量了沈清辞两眼,语气冷下来:

“先生问这么多做什么?进货的路子哪能随便告诉别人。”

沈清辞也不追问,点了点头,拿着油纸包转身走了。

走回铺子之后他把两份蜜渍金桔并排放在柜台上,一份是自家的,一份是仿品。然后叫来了周娘子和孙二丫,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仿品比我们便宜四文钱,口感差一些,但外观做得像,一般客人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他把两份金桔各取一颗,分别放在两张油纸上。

“大家都回忆一下,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李伯翻开册子,在最近的几页上找了找,然后抬起头来:

“东家,老奴觉得,这件事跟中秋前来的那个赵丰脱不了干系。”

沈清辞闻言回忆起后也有同感。

赵丰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眼睛到处乱瞟的伙计,在铺子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但那半个时辰足够一个有心人把铺子里所有产品的品类、包装和价格全部记下来。

而且赵丰是府城来的,仿品的摊主也说货是从府城进的,这个重合度太高了,高到不太可能是巧合。

但他还是有一个地方想不通。赵丰是德盛干货铺的掌柜,德盛干货铺的东家姓钱,是府城做了三代干货生意的老商户。

一个有根基的老字号,为什么要干这种下三滥的仿品生意?

“除非德盛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沈清辞想到这里,拿起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查德盛”。

与此同时,清溪村渡口以东不到十里的桑园里,萧璟珩正对着账房先生递过来的一沓契纸发愣。

每年秋天续产契这件事他早就习惯了,无非是把桑园的地契、产出的桑葚桑叶蚕丝的产地证明、上一年度的税单和商会登记文书全部整理出来,带到府城商会去盖章续签。但今年账房先生整理完之后,多递了一页纸给他。

“少东家,您看看这个。”账房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铜框眼镜,在萧家做了大半辈子的账,说话慢条斯理的,

“这是去年商会新出的规定,我也是前几天去镇上跟别的商户闲聊的时候才知道的。”

萧璟珩接过那页纸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府城商会在去年年底修改了桑园产契的续签规则。

新规则规定,凡是持有产契的桑园,其产出的所有原料,桑葚、桑叶、槐花、蚕丝。

如果要销往府城市场,必须由桑园本身持有商会颁发的“产地经营许可”才能入市交易。

没有许可的原料,哪怕品质再好,也不能进入府城的正经铺子和集市销售。

这个规定本身没什么问题,萧家的桑园一直都有产地经营许可,续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断过。

但新规后面还加了一条补充条款,这条款才是让萧璟珩觉得棘手的地方。

“如果桑园产出原料供应给第三方作坊或铺子,第三方需同时持有商会颁发的‘加工经营许可’,且原料产地与加工地需在同一县域内。

跨县供应需另行申请跨县经营批文,审批周期为三十个工作日,审批通过前不得在府城市场销售成品。”

萧璟珩放下纸,好半天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把这条新规翻译了一遍。意思是:

萧家的桑葚和槐花供应给沈清辞的作坊做皂,做出来的皂如果想卖到府城去,沈清辞必须先拿到商会的加工经营许可。

如果沈清辞的作坊和萧家的桑园在同一个县,那就没问题。

但如果不在同一个县,沈清辞的皂就不能在府城卖,除非等上三十天办跨县批文。

萧璟珩的桑园隶属青石县,沈清辞的铺子和作坊在清溪村渡口,隶属清溪县。两个县虽然挨着,但确实是不同的县域。

“这条规矩是谁想出来的?”萧璟珩把纸拍在桌上。

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说:

“听说是商会今年新换的轮值会长提的。是个姓钱的。”

“姓钱的?”萧璟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一下。

“钱崇礼,府城钱家的当家人。钱家在府城做干货生意做了三代,去年被选上了商会轮值会长。”

账房先生翻出一份商会名册递给萧璟珩,

“这个人做生意风评不错,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排外。

据说他上任之后就一直在推一些保护本地商户的规矩,不让外地商户跟本地商户抢生意。”

“钱崇礼。”萧璟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浑身一震。

他拿起沈清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中秋前去找过沈清辞的客商的联系方式。

那人自称是府城东大街德盛干货铺的掌柜,叫赵丰。

德盛干货铺的东家姓钱。商会轮值会长也姓钱。

‘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萧璟珩把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账房门口,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备马!去渡口!”

账房先生在后面喊:“少东家,这新规怎么办?要不要先准备跨县批文的材料?”

“先不急。”萧璟珩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我得先去渡口跟人说一句话。”

他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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