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娘子,你尝尝。”沈清辞把金桔递给她。

周娘子接过金桔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然后捂住了嘴。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

桂花和山药的搭配比她预想的还要和谐,山药泥中和了桂花酱的甜腻,桂花的香气又提升了山药泥的层次感。

而外面的蜜渍金桔皮提供了酸甜的底味和韧弹的口感,三种味道叠在一起,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复杂的甜品。

“东家,”

周娘子放下手里的金桔,声音有点颤抖,

“这个,这个真的卖得出去吗?”

“不是卖不卖得出去的问题。”

沈清辞拿起笔在记事本上记录今天的试做数据,“是卖多少钱的问题。”

“成品率八成,优化后可达九成以上。馅料配方里山药泥比例可降至两成半,增加桂花酱比例以提升香气浓度。”

话落继续吩咐道“周娘子,今天休息一下,明天开始做第二批试做。第二批的目标是灌馅工具加刻度、馅料比例再调一轮、熬煮火候再精确一档。成品率达到九成以上,就定版。”

周娘子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刘老三在旁边从头看到尾,他在镇上酒楼干了三年,从没见过哪个东家亲自盯研发盯到这个程度的。

“东家,”刘老三忍不住开口,

“您这个金桔,我在镇上酒楼那三年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这个要是拿到府城去卖,肯定能火。”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刘老三这句话恰好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夹心金桔的护城河,不在于金桔本身,而在于藏在里面的东西。

你看不到,你就仿不了。你把金桔买回去切开,也只能看到馅料的成品,看不到馅料是怎么灌进去的、怎么封口的、怎么在熬煮过程中保持不化不散的。

这才是真正的竞争壁垒。

当天傍晚,萧璟珩又来了。他最近来渡口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高到李伯已经在册子上给他单独列了一页考勤记录。

柳姨说他快把沈家的院子当成自己家了,萧璟珩听完不但不反驳,反而笑嘻嘻地说“柳姨你做的饭比我家伙房的好吃”。

他今天带来的消息跟商会新规有关。

“我让人去青石县的商会分会问过了。”萧璟珩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柳姨刚盛给他的芋头汤,一边吹气一边说,“跨县经营批文的申请流程比我想的还麻烦。不是填张表交上去等三十天就完事,而是要先由原料产地所在的县商会出具‘产地供应证明’,再由加工地所在的县商会出具‘加工能力证明’,两份证明齐全了才能交到府城商会去审批。审批周期三十个工作日,但实际走下来,光是把两份证明拿到手,可能就得拖上大半个月。”

“产地供应证明和加工能力证明。”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称,问道,“分别需要哪些材料?”

“产地供应证明需要桑园的地契、上一年度的税单、产契登记文书,还有一份由桑园出具的原料供应承诺书。

这个我倒是不担心,萧家桑园在青石县做了这么多年,这些材料都是现成的,随时能调出来。”萧璟珩喝了一口汤,皱起眉头,“但加工能力证明那一关,恐怕不太好过。”

“怎么说?”

“加工能力证明需要加工方提供作坊的地址、规模、设备清单、工匠人数、近六个月的产量记录。你的作坊开业不到两个月,产量记录根本凑不够六个月。光这一条,清溪县商会就可以驳回申请。”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六个月产量记录这个要求,对于新开业的作坊来说确实是一道硬门槛。这不是针对谁,而是商会对所有新作坊的统一要求,但在目前这个局面下,这条规定恰好成了钱家用来卡他的工具。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萧璟珩放下汤碗,认真想了想:“有两条。第一条,绕过跨县批文,直接用我桑园的名义把成品推上市。也就是说,你的作坊生产的皂和食铺出的吃食,用萧氏桑园的产地经营许可来覆盖。这个做法的前提是,你的作坊跟我的桑园在法律关系上属于同一个经营主体。”

“联营。”沈清辞说。

“对,联营。”萧璟珩的耳朵又红了,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正经,“联营之后,你的作坊生产的产品可以用萧家桑园的产地标签,因为原料是我供的,加工也在我名下——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这样就不涉及跨县供应的问题了,因为所有的环节都在青石县境内完成。”

沈清辞看着萧璟珩,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萧璟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汤碗挡在面前,假装在喝汤。

“你知道联营意味着什么吗?”沈清辞问。

“知道。”萧璟珩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意味着你的作坊在法律上跟我的桑园绑定在一起。以后你的皂和吃食要进府城,都得用萧家的名号。如果你觉得这个不方便,或者怕外人说闲话,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我不是在说这个。”沈清辞打断他,“联营意味着你的桑园要对我的作坊承担连带责任。如果作坊出了品质问题,影响的是萧家三代人的口碑。你考虑过这个风险吗?”

萧璟珩怔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意外的话。

“你的作坊不会出品质问题。”他说,语气平静而笃定,“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你这个人做事的标准是什么样的,我看得很清楚。别的不说,就你给供货契约里写的那个‘含水率不超过一成’,我回去翻了一下,府城商会对干货含水率的标准是不得超过一成二,你比商会的标准还高了两个点。一个自己给自己定更高标准的人,我不担心他会出品质问题。”

沈清辞听完之后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了几息,只听见薄荷花坛那边传来几声蛐蛐的鸣叫。

“第二条路呢?”他问。

“第二条路就是等。”萧璟珩叹了口气,“等你的作坊经营满六个月,凑齐产量记录,再去申请加工能力证明。但这样的话,最快也要到明年开春才能走完跨县批文的流程。这中间的四五个月,我们的产品进不了府城市场,只能窝在青石县和清溪县这两个小地方卖。”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其实还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我去找一趟我爹。”萧璟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萧家在府城商会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好歹经营了几代人,多少有些面子。让我爹出面跟钱崇礼谈一谈,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说过你跟你爹不常见面。”沈清辞想起中秋那天萧璟珩说过的话。

“是不常见。”萧璟珩苦笑了一下,“但这是正事。为了桑园的前途,他不至于连个面都不肯见。再说——”

他看了沈清辞一眼,后半句话咽回去了。他想说的是“再说这是帮你的忙”,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本身也是他萧家桑园的事。钱家的新规卡的不光是沈清辞的作坊,也卡了萧家桑园的出路。如果桑葚和槐花不能通过沈清辞的作坊加工成品进入府城,那萧家桑园的原料就只能卖给青石县本地的铺子,价格被压得死死的,利润空间小得可怜。

他们是绑在一起的。从签供货契约那天起,就已经绑在一起了。

“联营的事,让我考虑两天。”沈清辞站起来,“你这边先把跨县批文的材料准备起来,不管走不走这条路,材料备着总没错。另外,你下个月去府城续产契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亲自去?”萧璟珩眼睛一亮。

“不光是为了商会的事。”沈清辞转过身来,月光在他身后铺了一地,“赵丰、钱家、仿品、新规,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府城。我在这里猜是猜不透的,必须亲自去看一眼。”

他又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想让我去府城看看吗。”

萧璟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赶紧低头喝汤,假装是被芋头汤烫的。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周娘子的第二批夹心金桔试做在一周后出了结果。这次成品率提高到了九成二,四十五颗金桔里只有三颗轻微裂口,一颗馅料溢出。沈清辞对灌馅工具做了最后一次微调——在铜管的推杆上刻了刻度线,每次推杆推到同一个刻度位置,灌进去的馅料分量就能保持一致。这个看似微小的改进,在规模化生产中意味着品控的可复制性大大提高。

定版之后的夹心金桔被正式命名为“金玉满堂”,沈清辞让李伯在食铺门口贴了一张预告——“清记食铺新品金玉满堂,桂花夹心蜜渍金桔,十月初一上市,限量一百份,售完即止。”

预告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有老客人上门来问。孙二丫按照沈清辞交代的话术回复,只说“跟蜜渍金桔不一样,咬开有惊喜”,别的半点不肯透露。这种神秘感反而激起了客人的好奇心,有人当场就要付定金预订,被孙二丫笑着拒绝了,说东家定的规矩,新品不预售,上市当天先到先得。

蚕沙皂的试制也进入了最后阶段。沈清辞把第一批蚕沙皂切成均匀的小块,用桑皮纸包好,分给柳姨、周娘子和李伯试用。三个人用了一周,反馈都不错——泡沫细腻,洗完不紧绷,薄荷的清凉感在秋天的燥热里格外舒适。柳姨说她洗了几天之后背上的小红疙瘩消了不少,问沈清辞这个皂什么时候能正式买,她要给她那个住在隔壁镇的外甥女寄两块。

沈清辞把蚕沙皂的上市时间定在十月中旬,跟金玉满堂错开半个月。这样做的好处是新品上市的节奏不会太密集,每个新品都有足够的市场关注度窗口期。

人事方面,李伯的招聘进行得很顺利。新招的账房先生姓郑,四十来岁,之前在清溪镇上一家布庄做了十年账房,因为布庄东家搬去了外地才出来找新活。沈清辞面试的时候让他现场做了一份收支表,又出了几道成本核算的题,郑账房做得又快又准,手法老练。后厨帮工招了两个,一个姓王的婶子和一个姓陈的年轻媳妇,都是渡口附近村里的,手脚勤快,天不亮就能赶来上工。铺面伙计招了一个叫孙小满的小伙子,是孙二丫同村的远房亲戚,嘴甜机灵,沈清辞让孙二丫亲自带他。

人员到位之后,沈清辞让李伯安排了一次全员培训。培训的内容不是怎么做产品,而是铺子的规章制度和岗位职责。每个岗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遇到问题该找谁汇报,全部写得清清楚楚。李伯的人事章程在他手上改了三稿,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有二十多条,涵盖了从考勤到卫生到待客礼仪的方方面面。

有人觉得沈清辞搞得太正式了——一个小村子里的食铺和皂铺,总共不到十个人,至于搞这么多规矩吗?但李伯不这么认为。他跟了沈清辞快两年,深知这位东家的做事风格:铺子小的时候把规矩立好,铺子做大了才不会乱。规矩不是用来约束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规矩越清楚,每个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越明白,出了问题追究责任也就越有据可依。

培训那天傍晚,萧璟珩也来了。他坐在薄荷花坛边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已经记了大半本的账本,一边听李伯讲规章制度,一边在账本上写写画画。柳姨给他端了一碗酸梅汤,他接过来道了声谢,眼睛没离开过账本。

培训结束后,沈清辞走到花坛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萧璟珩的账本。上面画了一张图,不是账目,而是铺子的平面布局——三个区域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框出来,分别标注了“日化”“干食”“节礼”。每个区域的产品陈列方式、货架高度、客流动线,都画得有模有样。

“这是什么?”沈清辞在他旁边坐下。

“你上次说的品类规划。”萧璟珩把账本转过来给他看,“我在想,如果你以后要在府城开铺子,铺面的格局应该从现在就开始设计。渡口这家铺子是慢慢扩建出来的,格局不太合理——皂铺和食铺被院门隔开了,客人买完皂要想再买金桔,得从院门绕一圈。如果从一开始就按三个区域来规划,客流动线可以设计成一个环形,客人进门之后自然地把三个区都逛完,不用走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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