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月光满地,桂花满头

十月初十,府城商会。

萧璟珩从商会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份盖了红印的产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秋风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转过身,对等在台阶下的沈清辞露出一个笑容。

“续上了。钱崇礼没露面,是副会长经办的。”

他把产契折好放进怀里,走下台阶,

“新规的事我也问了,副会长说跨县批文的规定主要针对大宗粮食和生丝,皂和蜜饯这类加工成品不在限制范围内。也就是说,我们之前白担心了。”

沈清辞靠在商会门口的石狮子上,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不是白担心。规矩是随时可以改的,这次不在范围内,不代表下次也不在。”

“你说的对。”萧璟珩走到他面前,正了正衣襟,

“所以我顺便问了一句商会的章程——普通商户可以申请加入商会,加入之后就有资格参与规矩的修订讨论。我给萧家桑园递了入会申请,也帮你填了一张。”

沈清辞微微挑眉:“你不怕钱崇礼拦着?”

“他拦不住。”萧璟珩说,“商会入会资格写得很清楚——在府城辖内经营满一年、有固定铺面和良好信誉的商户,只要有两个以上会员推荐就能入会。我找了三个跟萧家有交情的会员联名推荐,流程上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钱崇礼是轮值会长,不是土皇帝。”

当天下午,他们去了东大街的德盛干货铺。

铺子不大,但位置确实好,就在鼓楼斜对面,人来人往的必经之路上。

铺子里摆着各色干货,柿饼、桂圆、红枣、金桔蜜饯,品类齐全,品质看起来也不错。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账房先生,见有人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沈清辞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买了两包桂圆干,付钱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赵丰赵掌柜可在?”

账房先生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一眼:

“赵丰?他已经不在德盛做了。上个月钱东家查了他一笔旧账,把他辞退了。”

沈清辞和萧璟珩对视了一眼。

“旧账?”萧璟珩问。

账房先生大概是个嘴不严的人,见有人问,放下手里的笔就开始讲:

“赵丰这人手脚不干净。去年他私下拿铺子里的货出去倒卖,钱东家念在他做了多年的份上,只扣了工钱了事,没赶他走。结果今年他又来了,打着德盛的名号在外面跟人谈供货,想绕过铺子自己吃差价。钱东家查账的时候发现的,当场就让他走人了。”

“他打着德盛的名号跟谁谈供货?”沈清辞问。

“这个就不清楚了。”账房先生重新戴上眼镜,

“不过听伙计说他前阵子老往清溪县那边跑,说什么那边有一家新开的食铺做的蜜渍金桔特别好,他要想办法把配方搞过来。不知道后来搞成了没有。”

沈清辞拿着桂圆干走出德盛干货铺,站在东大街的石板路上,忽然笑了一下。

萧璟珩很少见他笑,愣了一瞬才问:“你笑什么?”

“笑赵丰。”沈清辞边走边说,“他想仿我的金桔,但仿不出来。那个摊子上的仿品我尝过,火候和配方都不对,卖不动。他丢了德盛的饭碗,又做不出能卖的东西,两头落空。”

“那钱崇礼呢?”萧璟珩追上他的步子,“新规的事跟钱家有没有关系?”

“新规是钱崇礼推的,但不是针对我们。”沈清辞说,

“钱家是做干货的,干货市场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我们这种小作坊,是外地的大宗批发商。钱崇礼推新规是为了挡住那些批发商,保护府城本地商户的利益。我们只是恰好碰到了这个规矩的边缘,被误伤了。”

萧璟珩听完之后,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忽然站住了。

“清辞。”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刚才,在德盛干货铺门口。”沈清辞说,

“账房先生说赵丰被辞退的时候,我就知道之前所有的怀疑都对不上号了。

如果钱家真想对付我们,就不会辞退赵丰——赵丰是他们伸出来的手,手都伸过来了,没道理自己砍掉。

唯一的解释就是,赵丰的动作钱家根本不知情,新规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顿了顿,总结道:“我们之前把敌人想得太大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客栈附近的那家馆子里吃了一顿饭。

萧璟珩点了一桌子菜,说是要庆祝产契续成,又要了一壶桂花酒。

沈怀瑾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啃排骨一边问萧璟珩:

“萧公子,明天我们去哪里逛?爹说府城有个特别大的书院,我想去看看。”

“去,明天一早就去。”萧璟珩给他夹了一块糖醋鱼,“府城的白鹿书院,天下四大书院之一,我带你去看看里面的藏书楼,据说有三层楼那么高,全是书。”

沈怀瑾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清辞端着酒杯,看着他们两个,没有说话。

回到客栈之后,沈怀瑾洗了澡就睡了,小家伙逛了一天,脑袋沾到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辞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走到客栈后院的天井里。

月亮已经快要圆满了,银白色的月光从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里倾泻下来,照在青石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萧璟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出来了,手里拎着那壶没喝完的桂花酒和两个杯子。

“还没睡?”他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把两个杯子斟满。

“不困。”沈清辞接过一杯酒,在他对面坐下。

天井里很安静,只有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打更的梆子声。

桂花酒的香气在夜风里飘散开来,甜丝丝的,像这座城池在秋天的夜里呼出的气息。

萧璟珩喝了两杯酒,耳根又开始泛红。他把玩着手里的空杯子,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清辞。”

“嗯。”

“我有一句话,藏了很久了。”

沈清辞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等着。

“最开始是因为你做的皂好,我想跟你做生意。”萧璟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后来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做事的法子、待人的分寸、护着怀瑾的样子、把一个小铺子一步一步做大的劲头——每一样都让我觉得,这个人真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再后来,我发现我去渡口的理由已经不是生意了。我就是想看见你,想听你说话,想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你要去府城,我比谁都高兴,因为能跟你一起走好几天。”

沈清辞放下酒杯,抬起头来。月光下,萧璟珩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热烈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几分忐忑的光,像是一个把最贵重的东西捧在手心里递出去、却不知道会不会被接住的人。

“你想说什么?”沈清辞问,声音很轻。

“我想说——”萧璟珩攥紧了空杯子,指节发白,“萧家桑园能不能跟清溪记一直联营下去?不是一年的契,也不是三年的契。是——”

他卡住了。那个词就在嘴边,但他不敢说出口。

天井里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桂花树的声音。

沈清辞看着他,然后端起酒杯,把自己杯里剩下的半杯桂花酒一饮而尽。

“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他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我说清溪记是你和我共同持有的商号。我说让你来做府城分铺的掌柜。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萧璟珩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从沈清辞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你的意思我懂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他平时交代铺子里的事务,但仔细听,那平稳底下藏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意思是——好。”

萧璟珩猛地抬起头。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天井里的月光落在他眼底,把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照得透亮。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但真实存在的弧度。

“你刚才那个词,我替你说。”他说。

“在一起。”

萧璟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撞翻了石凳,碰倒了酒杯,桂花酒洒了一地也顾不上。

他一把抱住了沈清辞,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沈清辞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天井的桂花树干。

桂花被震落了,纷纷扬扬地洒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衣领里。

“你轻点。”沈清辞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

“不轻。”萧璟珩把脸埋在他的颈侧,声音是哑的,“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沈清辞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来,落在了萧璟珩的后背上。

不是推开,是轻轻拍了一下。

“傻子。”

月光满地,桂花满头。

天井外面,客栈掌柜的端着一壶茶路过,透过门缝看到天井里的画面,脚步顿了顿。然后他默默地转身走开了,顺便把天井的门轻轻带上。

“现在的年轻人呐。”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不知道是不是我写的真的很差还是有别的原因,但是在读人数从两千断崖式跌到几百真挺绝望的。

后面还会更一章尾声就当他们的婚后生活了,下一本会换个题材更新,大家有缘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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