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暴雨前的宁静

开学前一周,林时砚把陆征的房间打扫了一遍。

他选在二十号之前打扫。不是因为陆征要求的,而是他觉得应该做。林时砚很擅长执行别人明确说出来的要求。这是他从小练出来的本领:听话,照做,不出错。

主卧的门他一直关着,从搬进来到现在,他进去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每一次他都是进去就出来,没有多停留,没有东张西望,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保洁人员,完成工作,退出房间,带上门。

这次他带了一个盆、一块抹布、一瓶清洁剂,还有吸尘器。

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或许是陆征身上的味道,又或者是陆征留在这间房间里的气息。

林时砚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你路过一家面包店,闻到黄油和糖的味道,鼻子会自动工作,不需要大脑下指令。

然后,他开始打扫了。

床单该换了,他把旧的床单扯下来。深灰色的,纯棉的,摸上去质感很好,不是他在超市买的那种打折款。他把床单团成一团放进洗衣篮里,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新的,浅灰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像商场里刚拆封的样品。他抖开床单铺上去,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拉平,用手掌把褶皱一下一下地抚平。

他铺床单的手法很熟练。在舅舅家的时候,他负责全家的床铺,从小学一直铺到高中毕业,铺了整整十年。他知道怎么把床单的四角折成四十五度角,怎么把多余的布料整齐地塞进去,怎么让床面看起来像酒店一样平整。这些都是他自学的手艺,没有人教他,因为他不想让舅妈觉得他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铺完床单,他又套了被套。被子是羽绒的,很轻,但很大,一个人套起来有点费劲。他把被子塞进被套的两个角,抓住抖了两下,被套没抖平,反而把自己裹进去了。他从被套里挣扎出来的时候,头发乱了,呼吸有点急,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如果陆征此刻推门进来,看到他被裹在被套里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然后说一句“你在干什么”,语气像是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林时砚把被套抖平了,被子在里面服服帖帖的,四个角都到位了。他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开始擦灰。

床头柜、衣柜门、窗台、书桌。他把每一个平面都擦了一遍,清洁剂喷上去,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没有留下水渍。书桌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连一支笔都没有,像一间没有人用过的酒店客房。事实上,陆征确实很少用这张桌子,他回来的时候大概只是睡觉,连坐在这里看手机都懒。

衣柜他打开了。里面的衣服不多,几件T恤,两件卫衣,一套西装——就是晚宴那天穿的那套,送洗之后挂在衣柜里,塑料袋都没拆。林时砚看了一眼那套西装,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陆征站在舞台上说“感谢我的家人”,想起他坐进车里说“那件棉服像垃圾袋”。两句话间隔不到两个小时,一句让他觉得自己被看到了,一句让他觉得自己不该被看到。

他把衣柜门关上,没有擦里面的灰。因为他觉得那些衣服是陆征的私人领域,他不应该把手伸进去,即使他们的结婚证上写着彼此是“配偶”,即使他此刻正在替陆征铺床单、换被套、擦桌子。

有些界限不是法律能定义的。

吸尘器吸完了地板,他把机器收好,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床铺平整,桌面光洁,地板一尘不染,空气里有清洁剂的柠檬味和陆征残留的、那个说不清的混合气味。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一起,但各自散发着各自的气息,没有融合。

林时砚觉得这大概就是他和陆征的关系,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但各自散发着各自的气息,没有融合,也不会融合。

他把房间门带上,回到客厅。

沙发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新闻:“TRS车队出征新赛季,陆征:今年目标是卫冕。”他点进去看,是一篇简短的赛前采访,配了一张陆征训练时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赛车服,头盔夹在腋下,眼神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表情林时砚很熟悉。不是在对着你笑,是让你知道他不需要对你笑。

采访的最后一段,记者问:“新年有什么特别的计划吗?”

陆征的回答是:“比赛。赢。别的没什么。”

“别的没什么”——包括他吗?

林时砚把文章关了,手机放下,去了厨房。他从冰箱里拿出沈丽华包的那袋饺子,煮了十五个,蘸着醋吃了。饺子凉得很快,吃到第十个的时候已经温吞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吃完了,把盘子洗了,扣在沥水架上。

晚上九点多,外面下起了雨。

是二月份特有的、又冷又硬的冬雨,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用石子砸玻璃。林时砚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雨声,觉得有点冷,把小太阳从次卧搬到了客厅,开到中档。橘红色的光从散热孔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暖色,像一个微型的、只属于他一人的壁炉。

他蜷在沙发上,盖了一条毯子,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亮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条新闻的最后一句——“别的没什么。”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张没有写地址的明信片,你不知道它是寄给你的还是随便扔在路边的。

他又搜了一下陆征的名字,这次看的是百度百科。页面跟上次看的时候差不多,信息没有更新,还是在陆征的名字下面写着“配偶:林时砚”。他没有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提过这个“配偶”的存在,百度百科的词条大概是从民政局的公开信息里抓取的,不是他自己填的。这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存在,但不被承认;真实,但不被提及。

林时砚把百科页面截了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截图里只有“配偶:林时砚”这一行,别的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截这个图,大概是觉得这个页面哪天说不定就改了,“配偶”那一栏会变成“无”或者直接消失。

他存完截图,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闭上眼睛。雨声很大,小太阳嗡嗡地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他想在这首二重奏里放松下来,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像一把被拧到最紧的吉他,稍微碰一下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十一点的时候,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陆征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除夕夜,陆征问他“吃了没”“就你一个人”“早点睡”。已经过去快二十天了,中间没有任何联系。二十天里,他换了床单,打扫了房间,回了舅舅家,煮了舅妈包的饺子,收到了陆正远寄的电饭煲,把陆征的便利贴从冰箱门移到了电饭煲上。这些事,陆征一件都不知道。

他打了一行字:“主卧打扫完了。”

想发,又觉得这个邀功的姿态太明显了,像是在说“你看,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你可以夸我一句吗”。他删掉了,换成了“房间打扫了”,仍然觉得不对。又换成“你交代的事做好了”,这个更糟,听起来像个秘书在汇报工作。他折腾了几分钟,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丢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缩进毯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声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天上倒水。林时砚用毯子盖住耳朵,那声音还是往里钻,绵绵不绝的,像一群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脑子里的念头又飘走了,飘到了陆征身上。他想起那张“元旦,在家等我”的黑色卡片,现在跟结婚证一起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卡片上的字是印的,“等我”那两个字比别的字粗一些,他一直觉得那不是印刷问题,但也不觉得那是故意的。也许只是他看错了,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陆征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想多了。“各过各的,别来烦我”——他想多了,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喜欢你”。“不会跟你结婚的”——他想多了,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看不上你”。“感谢我的家人”——他想多了,觉得这句话可能包括他。“新年快乐”——他想多了,觉得这句话也许意味着什么。

但也许,只是也许,陆征说的每一句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潜台词,没有言外之意,不值得被反复咀嚼、分析、解读。他说“各过各的”就是各过各的,他说“新年快乐”就是新年快乐,就像他说“车坏了”就是车坏了,不是借口,不是托词,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林时砚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太认真,而是太擅长把简单的句子复杂化,把普通的行为神圣化,把偶发的事件意义化。

这个念头让他翻了个身,把毯子蒙在头上。

他在毯子里闷了一会儿,快喘不过气了,又把毯子掀开。冷空气猛地扑到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坐起来,打开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适应了几秒,然后穿上拖鞋,去了厨房。

他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慢慢地喝。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条条发光的银线。他看着那些银线,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陆征在赛道上开车,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左右摆动,把视野切成两个半圆。他在那个画面里看到陆征的侧脸,专注的,紧绷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神像一把刀。那个画面里的陆征,和他认识的陆征不是同一个人。赛道上的人是滚烫的、燃烧的、有生命的,而他在林时砚面前,是冷的、硬的、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林时砚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凉凉的,滑滑的,他的指纹印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模糊的印记。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看过陆征比赛。不是不想看,是没有机会,也没有立场。他们的关系不存在于公共领域,他没有资格出现在陆征的观众席上,举着他的手幅,喊着他的名字,骄傲地告诉全世界“我是他的家人”。他没有那个资格,因为他不是被邀请的,他是被安排的。

被安排的人,没有资格主动出现。

他把水杯洗了,扣在沥水架上,关了厨房的灯。客厅里的小太阳还开着,橘红色的光晕在地板上晕开,像一滩温暖的血。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小太阳的表面。热度从指尖往身体里走,顺着血管一路向上,经过手腕、小臂、手肘,最后停在肩膀的位置,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逗号,打断了他脑子里那些不断延伸的长句。

他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关了小太阳,回到次卧。

躺在床上,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盏灯关了,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屋顶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光圈,像一个模糊的、不完整的月亮。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

但大脑不听。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还醒着,都在等着什么,都在盼着什么。他在等陆征的消息,像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末班车。

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他伸手拿到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眨了一下眼。

一条消息来自陆先生。

“房间打扫了?”

林时砚看着那五个字,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他怎么还记得这件事?他以为他会忘,他以为他随口一提就不会再想起来,但他还记得,他居然还记得。

林时砚打了三个字:“打扫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床单也换了。”

这句话发完他就后悔了。太详细了,像在邀功,“你看我做了这个做了那个,我是不是很听话”。他盯着那五个字,想把它们撤回,但时间已经过了。

陆先生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不是“谢谢”,不是“辛苦了”,而是“看到了。”

林时砚愣住了。

看到了?他怎么看到的?他回来过?什么时候?他回来的时候林时砚不在家?还是他装了监控,陆征不是那种人。那就是他回来过,在林时砚出门的时候,在他去学校、去超市、去奶茶店的某个时间段里,一个人回到这间公寓,打开主卧的门,看到了铺得平整的床单、擦得发亮的桌面、扫得干净的地板。他站在房间里,看到了一切,然后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等到现在才发来一句“看到了”。

林时砚不知道该怎么回。“不客气”太奇怪了,人家没说谢谢。“那就好”又太敷衍了,像是在结束话题。他想了想,打了六个字:“你回来过了?”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疑问句,他只是想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陆先生:“嗯。昨天。”

昨天?昨天他在干什么?昨天他去学校交了一份材料,然后去了超市买洗衣液,然后回来做了晚饭。吃完看了四十分钟电视,洗了澡,十一点前睡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陆征来过。。他换了鞋,走过客厅,看到茶几上空了的陶罐,看到厨房台面上擦得发亮的灶具,看到冰箱上消失了的便利贴(林时砚把它移到了电饭煲上)。他推开主卧的门,看到浅灰色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桌面干净得能反光,衣柜里的衣服还是老样子。他站在那里,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敲次卧的门。不是因为次卧的门关着,而是因为他不想敲,或者不知道敲开了该说什么。

林时砚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想问“你为什么不叫我”,但又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问。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叫”对方的程度。陆征不会在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发短信说“别做梦了”之后,时隔三个多月,忽然在某一天敲开次卧的门,对一个他不想结婚的人说“我回来了”。

那不是陆征会做的事。

林时砚把已经打好的“你下次回来可以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然后他打了一行新的:“好的,知道了。”

发出去,陆先生没有回复。

林时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重新躺下去。他知道陆征不会回了,对话已经结束了。从他发“好的,知道了”的那一刻就结束了。这句话是句号,不是逗号,不是省略号,是句号,画上了,翻篇了,到此为止。

但他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陆征昨天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电饭煲上贴的那张便利贴?“牛奶2月10日过期,记得喝。”那是陆征自己写的字,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贴在冰箱上两个多月,被林时砚转移到电饭煲上,蓝色的显示屏旁边多了一张泛黄的纸。陆征如果看到了,会怎么想?会觉得林时砚太寒酸了,连一张便利贴都舍不得扔?还是会觉得林时砚太奇怪了,把一张过期的便利贴当宝贝一样留着?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陆征看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像一个小孩子做了一件自以为很重要的事,躲在门后面,等着大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它、注意到它、夸他一句“做得好”。可是大人没有推门,或者说推门进来了但没有看他藏东西的那个角落,他精心准备的那个画面,在大人眼里不过是房间里诸多不会说话的东西之一,跟床单、桌子和衣柜一样,不值得多看一眼。

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从哗啦哗啦变成了淅淅沥沥,像一面鼓被越敲越轻,最后只剩下手指轻轻叩击鼓皮的声音。林时砚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个球,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到最小。这是他最熟悉的睡姿 ,防御性的,把自己包起来,不让任何东西伤害到暴露在外面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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