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孤独

一月过得很慢,像一条被冻住的河,表面平滑,底下什么也看不清楚。

林时砚的生活恢复到了领证之前的状态。上课,去图书馆,奶茶店打工,回澜湾,睡觉。周末的时候多睡一个小时,把攒了一周的脏衣服洗了,把冰箱里的过期食品清理掉,给阳台上的绿植浇浇水,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

他发现自己发呆的时间变长了。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就是脑子空空的,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很久都不眨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往往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他也不知道这十几分钟去了哪里,像是被人从日历上轻轻撕掉了,没有留下痕迹。

方旭约他吃过两次饭。第一次是考完那天,宿舍四个人去学校北门的小馆子吃了顿火锅。方旭点了很多肉,说是要庆祝“脱离苦海”,另外两个室友跟着起哄,要了几瓶啤酒。林时砚喝了两杯,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方旭笑话他酒量差,他也不恼,只是笑。

第二次是出成绩那天。林时砚考了系里第三名,方旭嚷嚷着要让他请客。林时砚请了,还是在北门的小馆子,这次没点火锅,点了几个炒菜。方旭吃到一半忽然问他:“砚哥,你过年回老家吗?”

林时砚的筷子顿了一下。

过年。他差点忘了这件事。舅舅家的年夜饭,舅妈的脸色,电视里的春晚,没有红包,没有压岁钱,没有人问他这一年过得好不好。这就是他过去十几年的春节,每一年都一样,像复制粘贴。

“回。”他说,“初二回。”

“除夕和初一呢?”

“在澜湾。”

方旭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你老公呢”,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往嘴里塞了一块回锅肉,含混地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林时砚点了点头。

二月初,寒假开始了。

奶茶店也放假了,周老板说初八再开门,让林时砚好好休息几天。林时砚说好,然后发现自己忽然有了大段的、空白的、不知道该拿来做什么的时间。

他在澜湾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回客厅。一百四十平的房子,他来来回回走了很多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沿着同一个路线反复转圈,以为自己在移动,其实哪里都没去。

他试着看书。《现代汉语词典》里的便利贴和黑色卡片他已经不翻了,但词典本身还在书架上,他有时候会拿下来随便翻翻,看那些字的释义。“等”——“等候,等待。例:等车,等机会。”没有“等人”的例句。

他把词典放回去,又拿起来,又放回去。

来回重复了几次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在看书,是在焦虑。一种没有来由的、弥散的、像雾一样笼罩着整个胸腔的焦虑。不

二月五号,腊月二十六。

林时砚去超市买了年货。对联、福字、窗花、糖果、瓜子、花生,还有一箱饮料。他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慢慢走,看到什么拿什么,拿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回到家才发现买了很多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的东西。

他把对联贴在大门上,“福”字贴倒了。小时候听人说“福倒了”就是“福到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还是照做了。窗花贴在客厅的落地窗上,红色的剪纸在阳光下面很鲜艳,给那个灰白色调的客厅添了一点过年的气氛。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换到春晚的彩排直播。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相声演员,说得很热闹,观众的笑声很大。他把音量调大了一些,大到整个客厅都充满了人声,像有很多人在他家里做客。

然后他去了厨房,开始包饺子。

他不会包。他以前在舅舅家只负责擀皮和剁馅,包饺子是舅妈的事。他试着把馅放在皮中间,对折,捏边,捏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没长好的南瓜。他包了三十多个,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站得住有的站不住,排成一排放在案板上,像一支打了败仗的军队。

他拍了张照片,想发给谁看看。通讯录从头滑到尾,最后停在了“陆先生”上。

他没有点进去,他把照片删了,继续包。

腊月二十八,陆正芳打来电话。

“时砚,过年怎么安排的?”她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像是在某个聚会上。

“回舅舅家,初二回去。”林时砚说。

“除夕呢?一个人?”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陆正芳说:“阿征除夕晚上有活动,可能要晚点才能回来。你要是觉得一个人没意思,来阿姨家吃年夜饭?”

林时砚想了想,说不用了,他跟舅舅说好了初二回去,除夕就在澜湾待着,不折腾了。陆正芳没有勉强,说了句“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挂了电话。

林时砚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冬天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高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小片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陆征除夕有活动。他没有告诉自己。没有说“我除夕不回来了”,没有说“你不用等我”,什么都没有。不是刻意隐瞒,大概只是他不需要告诉自己。他们的关系从始至终都是不对等的,陆征是发布信息的那一方,他是接收信息的那一方。

除夕。

林时砚起得很早,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擦窗台,拖地板,换床单,洗窗帘。窗帘拆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东西比他想象的重很多,一个人挂不回去,踩着凳子挂了三次才挂好,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下午四点多,他开始准备年夜饭。

他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一个什锦砂锅。鱼是超市买的鲈鱼,他学着网上的教程做的,卖相一般,但尝了尝味道还行。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糖醋汁收得浓稠,色泽红亮,是他所有菜里做得最好的一道。他做菜的时候一直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和音乐声填满了整个厨房,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做年夜饭,而是有很多人陪着他。

六点,菜做好了。他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好碗筷,两副。

然后他坐在餐桌前,等。

他知道陆征不会来。陆正芳说了,他除夕有活动。他不是在等陆征,他只是在等,习惯性的等。

他看着桌上的菜,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空气中散开,像墨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消失。热气消失之后,菜的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像一层透明的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对面那只空碗里。

“新年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然后他给自己夹了一块,开始吃。

春晚八点开始。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来。歌舞,小品,相声,魔术,一年一度的节目单,跟去年差不多,跟前年差不多,跟任何一年的除夕都差不多。电视里的观众在笑,他也跟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开始震动。各种群发的祝福消息,一条接一条,像雪片一样涌进来。有同学发的,有奶茶店同事发的,有方旭发的——“砚哥新年快乐!明年发大财!”后面跟了三个红包的表情。

他都回了,统一的“新年快乐”,后面加一个感叹号。

最后一条消息是唐艺发的,不是群发,语气一看就是专门写的:“砚哥,一个人过年不孤单吧?要是不开心可以找我聊天,我今天熬夜哦!”

林时砚看了那行字一眼,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孤单,是因为有人知道他会孤单。

他回了一条:“没事,我挺好的。新年快乐!”

十二点,窗外的烟花准时炸开了。比跨年夜的那场更大、更密、更响,天空被染成了红色和金色,火光透过窗帘在客厅里闪烁,像有人在用手电筒快速地在墙上画圈。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观众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电视里的人都在笑,都在拥抱,都在说新年快乐。

林时砚坐在沙发上,一个人,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不是群发,是一条消息,来自陆先生。

四个字。

“新年快乐。”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字符。跟跨年夜那次的“新年好”不一样,这次是“新年快乐”。“快乐”比“好”重一些,近一些,像迈了一小步。

林时砚看着那四个字,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颧骨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很难描述。

他打了两个字:“你也是。”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了,但再打字已经晚了。

手机又震了。

陆先生:“吃了没?”

三个字,像一位长辈在饭桌上的问候。但林时砚知道陆征不是长辈,他不会用那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这三个字从陆征的手机里发出来,有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违和感。

他回:“吃了。”

陆先生:“什么?”

林时砚想了想,把桌上一盘菜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红烧鱼已经吃了一半,卖相不好,但他没有别的照片。发完之后他后悔了,想撤回,但手指没来得及点。

陆先生看了那张照片,过了十几秒才回:“就你一个人?”

林时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这是陆征第一次问他关于“一个人”的事。之前的对话里,他们是两个平行的、互不相交的存在,陆征从来没有关心过他是跟谁吃饭、跟谁过年、跟谁度过那些漫长的、无人问津的日夜。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等他回复。

陆征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闪了几秒,又停了。然后又闪了几秒,又停了。

最后一条消息过来了,很短。

“早点睡。”

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我不跟你聊了,你去睡觉吧,对话结束了。

林时砚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一个相声演员正在说一段关于租房子的段子,观众笑得很开心。他听了两句,没有笑,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烟花的响声从窗外传进来,闷闷的,被玻璃隔了一层,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剩菜收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倒了。一切都做完之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干花。花瓣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几颗干枯的绣球花头,灰褐色的,像一束枯萎的标本。

他拿起那个陶罐,把枯枝拔出来,用纸巾把罐子擦干净,放回了原处。空罐子立在茶几中间,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容器。

他站在茶几前看了那个空罐子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次卧。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想那条消息——“吃了没?”“什么?”“就你一个人?”“早点睡。”

四句话。短短的,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句话都比之前所有的消息加起来还要长。

林时砚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他觉得,这至少不是一个后退的信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但越来越远了,越来越稀疏了,像一场正在散场的盛宴。他在那些渐渐远去的声音里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大年初一。

林时砚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沈丽华。

他接起来,舅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情绪复杂。有责备,有关切,还有一种他听了很多年的、那种“我说的都是为你好”的语气。

“时砚,你初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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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舅妈。”

电话那头沈丽华压低了声音,背景音里有人在说话,大概是家里的亲戚来拜年了。“你在澜湾?……陆征呢?他跟不跟你一起回来?”

林时砚握着手机,靠坐在床头上。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透过窗帘缝照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他看着那道光带,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直线:“他不来,他有事。”

“有事有事,什么事比走亲戚重要?”沈丽华的语气拔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被亲戚们听到了不好,“行吧行吧,你一个人回来也行。你舅舅还说要见见陆征呢,这下又见不着了。”

“明年吧。”林时砚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明年”,好像他和陆征的关系会自动延续到明年、后年、大后年,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仔细想想,他和陆征之间没有任何一条线是牢固的,那根线细得像蛛丝,风一吹就断。

沈丽华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买车票了吗”“几点到”“要不要去接”,林时砚一一回答,然后挂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沈丽华的名字下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唐艺发来的,凌晨两点:“砚哥!新年快乐!看到没看到没!我今天在老家放了好多烟花!给你云线上看!”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漆黑的天空里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拍得有点糊,但能看出来形状,像一棵发光的树。

林时砚看着那朵烟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想起来一件事。从小到大,他没有放过一次烟花。舅舅家过年不放炮,说浪费钱。后来他长大了,自己去过广场上看过几次免费的那种大型烟花秀,站在人群中间,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愿意低头,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那些烟花在空中绽放的时间只有几秒钟,但在这几秒钟里,你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抬头看,所有人都在说“哇”,那一刻你觉得自己和他们是连在一起的,不是一个人。

但烟花放完了,人群散了,他就又变回一个人了。

他把唐艺发来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存了下来。

大年初二,林时砚坐大巴回了舅舅家。

三个小时的车程,他靠着车窗,看着高速公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光秃秃的山。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在泥土里,像一排排安静的士兵。

舅舅家在县城边上,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林时砚到的时候快中午了,院子里停着好几辆电动自行车,亲戚们已经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沈丽华正在院子里跟几个女人聊天,看到他进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时砚回来了!”

几个女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林时砚知道这些目光是什么意思。他在陆家过得怎么样?穿得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变成“有钱人家的太太”?这些问题是不会有人当面问的,但目光会替她们问。

他穿了那件六十九块的黑色棉服。不是故意卖惨,是他真的没有别的厚外套。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袖口的线头被钩出来了,垂在手腕上,像一条细细的尾巴。

沈丽华的目光停在那根线头上,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笑着把他拉进屋里。

屋里的餐桌已经摆好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舅舅林建国坐在主位上,看到林时砚进来,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声音不大,但林时砚听出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小心翼翼的感觉,舅舅在跟他客气。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微微发涩。他在舅舅家住了十几年,舅舅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回来了就好”这种话。以前他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因为他不会走。现在他搬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家(尽管那个家更像一个地址),舅舅再见到他的时候,就开始用对待“客人”的方式对待他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亲戚们的聊天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他身上。

“时砚那个婚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二姨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但眼神很认真,“对方家里条件那么好,人家不嫌弃咱们?”

沈丽华的筷子在盘子里顿了一下。林建国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说话。

林时砚低着头,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他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嫌弃”是撒谎,说“嫌弃”是自取其辱。所以他选择不说话。

二姨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听你舅妈说,陆家那个小孩是赛车手?那种工作多危险啊,万一出个事……”

“二姐。”林建国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吃菜。”

二姨张了张嘴,看了看林建国的脸色,识趣地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聊别的去了。

林时砚把碗里的饭吃完了,站起来收碗。沈丽华说“你放着,我来”,他说“没事,我来”。他把碗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很凉,凉得手指发僵,他把水温调高了一点,热水冲在冻僵的皮肤上,先是一阵刺痛,然后慢慢变成了暖意。

沈丽华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了几次,终于开了口:“时砚,你别听你二姨瞎说。”

“我知道。”林时砚低着头洗碗。

“你跟陆征……到底怎么样?”沈丽华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对你好不好?”

这是林时砚最怕的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不知道怎么概括。陆征对他好不好?这个问题不能用“好”或“不好”来回答。陆征没有打过他,没有骂过他,没有摔过他的东西,没有在任何实质性的意义上伤害过他。从这个角度说,陆征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丈夫都要“好”。

但陆征也没有对他“好”过。没有关心过他吃没吃饭,没有问过他冷不冷,没有在他等了一整天之后说一句“辛苦了”。他们之间最大的善意,就是彼此不打扰。

“还行。”林时砚说。

沈丽华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窄窄的,棉服的肩线已经洗变形了,往下塌着,显得他的肩更窄了。她说了一句让林时砚洗碗的手停下来好几秒的话。

“时砚,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舅妈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这个家永远有你的地方。”

林时砚低着头,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他盯着水槽里那些浮动的泡沫,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哑。

“舅妈,水凉了。”

沈丽华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最后一个碗从水里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水声消失之后,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个老旧的摆钟,提醒你还活着,仅此而已。

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厨房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冬天的枇杷树叶子还是绿的,厚厚的,油亮亮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鲜亮。树下停着一辆小孩的玩具车,红色的,塑料的,大概是哪个亲戚的小孩带来的。

林时砚看着那辆玩具车,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大概五六岁的时候,也想要一辆这样的玩具车。他在商场的玩具柜台前站了很久,眼睛盯着那辆红色的、可以坐进去开的小车,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人给他买。后来他每次路过那个柜台都会去看一眼,直到有一天那辆车不见了,被别人买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前,没有哭,没有闹,转身走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过要一辆玩具车。

不是不想要了,而是学会了不想。

他现在跟那时候一样。他学会了不想陆征,不想“如果”“万一”“也许”,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过节,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

他学会了跟自己相处。这是他这辈子学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也是最失败的一件事,因为他不应该这么擅长孤单。

下午三点,林时砚坐大巴回了市里。沈丽华给他装了一袋子年货——腊肉、香肠、自家做的辣酱,还有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早上刚包的饺子。她说“带回去放冰箱,想吃的时候煮一煮就行”,林时砚接了,说了谢谢。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半小时,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转公交车回到澜湾,刷卡进小区的时候保安喊了他一声:“林先生,新年好!有你的快递!”

他签收了,盒子不大,抱在手里有点沉。他上了楼,拆开,是一个电饭煲。新的,还是某个名牌,价格应该在四位数以上。

没有卡片,没有便条,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林时砚知道是谁寄的。不是陆正芳,因为陆正芳寄东西会写她的名字和电话。不是陆征,因为陆征不会想到寄一个电饭煲,他甚至不知道林时砚缺一个电饭煲。

是陆正远。

那个只见过两面、加起来说了不到二十句话的、沉默寡言的陆正远。他在年夜饭的饭桌上见过陆正远两次,两次都隔着半张桌子,没有说过一句单独的话。但这个人知道他家没有好用的电饭煲,知道他一个人过年,知道他不会开口要任何东西。所以他寄了一个,不署名,不写卡片,不留任何痕迹,好像这件东西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林时砚之前没发现。

林时砚把电饭煲从盒子里拿出来,银色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凉凉的。他把旧的那个从舅舅家带来的、用了七八年的、內胆涂层已经斑驳脱落的老电饭煲从厨房台面上拿下来,换上了新的。

新电饭煲插上电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滴”,蓝色的显示屏亮起来,上面显示着时间。他把手放在电饭煲的顶上,那地方微微发热,暖暖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他看着那个显示时间的蓝色屏幕,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给陆正远发了一条感谢的消息。没有写太多,只有一句话:“伯伯,电饭煲收到了,谢谢您。”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嗯。用。”

他不知道陆正远为什么要加那个句号。也许只是习惯。也许是觉得“嗯用”太像是连在一起的,加个句号断开,显得不那么随便。

林时砚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去厨房拆沈丽华给他的那袋子年货。腊肉和香肠要挂起来风干,辣酱要放冰箱,保温袋里的饺子也要放进冰箱。他打开保温袋,一个一个地数。

共六十个。白菜猪肉馅的,包得齐齐整整,每一个的褶子都差不多,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沈丽华的手艺一直很好,这一点林时砚从小就知道。

他把饺子放进冷冻层,一个挨一个,摆得很整齐。摆完之后他数了数冷冻层里能吃的东西。速冻水饺两袋,腊肉一块,香肠三根,辣酱一罐,鸡蛋六个,牛奶两盒,还有一些零碎的蔬菜和调料。

够他吃一周的。

他关上冰箱门,又打开了。

他看了一眼冰箱门內侧的便利贴——陆征贴的那张“牛奶2月10日过期,记得喝”,还在。他一直没有撕,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想留着。这张便利贴是陆征在这间房子里留下的唯一一行字,像一个人在沙滩上踩出的脚印,你知道潮水会把它冲掉,但你还是在它消失之前多看了几眼。

2月10日已经过了。

牛奶早就过期了,他上个月就扔了。但便利贴还在。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想看背面有没有字,可惜没有。

他重新贴回去。不是贴在冰箱门上了,是贴在了电饭煲的侧面。蓝色的显示屏旁边多了一张白色的便利贴,像两个时代的产物并排站在一起,一个发着冷光,一个泛着黄。

林时砚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一下。

他关了厨房的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电视没开,灯只开了落地灯那一盏,暖黄色的光像一滩融化的黄油,摊在沙发周围。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说话。舅妈说的“过得不开心就回来”,二姨说的“人家不嫌弃咱们”,陆征说的“各过各的,别来烦我”。这些声音交错在一起,像收音机里串了台,好几个频道同时播放,什么都听不清楚。

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但他在自己脑子里都找不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看。等了十几秒,才拿起手机,解锁。

陆先生:“在澜湾?”

林时砚愣了一下。这是陆征第一次问他的行踪。不是“你在哪”,不是“你去哪了”,是“在澜湾?”——一个闭合的、答案是“是”或“不是”的问句。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描述,只需要确认。

林时砚回了:“嗯。”

陆先生:“几号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学校?回舅舅家?还是回澜湾?林时砚不确定陆征说的“回去”是什么意思,因为对陆征来说,“回澜湾”是“回家”,对林时砚来说,“回澜湾”也是“回家”。

他回了一个字:“?”

陆先生大概觉得他理解能力有问题,打了更完整的句子:“你学校几号开学?”

林时砚说:“二月二十五。”

陆先生沉默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发来一条:“我有比赛,二十号走。回来之前把我房间打扫一下。”

原来不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是告诉他——“你要在我走之后打扫我的房间”。

“回来之前”这四个字很有趣。它暗示了“回来”这个动作——谁回来?陆征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时候回来,在他的预期里,林时砚应该已经把房间打扫干净了。

林时砚回了两个字:“好的。”

这是他最常用的两个字。不是因为他没有别的话说,而是因为在陆征面前,他所有的情绪表达都是多余的。

所以他只说“好的”。安全,得体,不会出错。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头顶的吊灯发呆。吊灯开着,光芒四射,把整个客厅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但他觉得暗,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灯开着,他还是觉得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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