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期待变失望

元旦那天,林时砚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冬天的太阳起得晚,六点钟外面还像半夜。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6:03,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被子裹得很紧,暖气片嗡嗡地响着,陆正芳寄来的那个电热油汀他还开着,开到最低档,暖意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皮肤上。他盯着次卧的白色天花板,脑子里的念头像水里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陆征说的是“元旦,在家等我”。没有说几点。

“等我”是一个没有刻度的指令。可能是早上,可能是下午,可能是晚上,可能是一个模糊的、以他的时间为准的时刻,他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就是“等”的终点。

林时砚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主动问一句“你几点到”。问显得着急,不问显得不在乎。他到底是着急还是不在乎?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起了床。叠被,洗漱,把厨房台面擦了一遍,把客厅茶几上的干花换了个位置。花瓣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朵干枯的绣球和满天星,颜色褪成了灰紫色,插在陶罐里,像一幅褪色的旧画。他把陶罐从茶几中间挪到了边上,想了想,又挪回了中间。

垃圾桶里的垃圾袋该换了,他换了一个新的。

冰箱里的菜不多了,他列了个清单,准备去趟超市。

他不知道陆征喜欢吃什么。仔细想,他对陆征的了解全部来自网络。百度百科上写着陆征出生于1999年,身高186Cm,体重75kg,血型AB,爱好是赛车和篮球。百科里没有写他喜欢吃什么菜。

他想了想,买了牛肉、西红柿、鸡蛋、土豆、青菜,还有一包速冻水饺。牛肉可以炖,西红柿可以炒蛋,土豆可以切丝,青菜可以清炒。这些都是他会的菜,不算好,但能吃。速冻水饺是备用的,万一陆征不喜欢他做的菜,至少还有饺子。

结账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拿了两听可乐。不是因为他喝,是因为他在陆征的百度百科里看到过——“最喜欢的饮料:可乐”。

百科上说,陆征在采访里提过,他比赛前会喝一口可乐,“不是迷信,是习惯”。

百科没有说,录这个采访的记者后来在社交媒体上发过一段花絮:陆征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那个记者写的是:“他谈起可乐的时候,比谈起冠军还认真。”

林时砚把两听可乐放进购物袋,又拿了一听给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开始喝可乐的。大概是搬进澜湾之后,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觉得太安静了,总得有点什么声音陪着。碳酸气泡在杯子里破裂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很小的雨打在玻璃上,能盖住碗筷碰撞的声响,让一个人吃饭这件事显得不那么冷清。

回到家,他把东西放好,开始准备午饭。

十点。他洗了米,用电饭煲煮上,然后把牛肉拿出来解冻。十点半,他开始切土豆,刀工不好不坏,切出来的丝有粗有细,但至少不连刀。他做菜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每一步都按照顺序来。先烧水焯牛肉,撇去浮沫,捞出沥干;然后热锅凉油,放姜片蒜瓣爆香,下牛肉翻炒,加料酒、酱油、冰糖,倒水没过肉,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渐渐有了香味。牛肉的味道混着酱油和冰糖的甜咸,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慢慢弥散开来,填满了整个客厅。林时砚站在灶台前,用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肉,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深褐色的,挂在牛肉的边缘,像一层釉。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他小时候想象中的“家”的样子。

厨房里有香味,灶台上有锅,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来吃饭。

但那只是想象。真实的情况是,他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那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回来了会不会坐下来吃这顿饭。

十二点。牛肉炖了一个半小时,软烂了,颜色也好看。西红柿炒蛋做好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但炒出来脆生生的,味道不差。他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摆好碗筷,两副。

然后他坐在餐桌前,等。

他没有动筷子。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觉得应该等人齐了再吃。这是他在舅舅家学到的最顽固的习惯,等所有人坐下再动筷子,等长辈先夹菜再动筷子,等所有人都吃完了再收拾桌子。他习惯了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一点了,菜都凉了。

他把菜端回厨房,用微波炉热了一遍,重新摆上桌。牛肉热过之后汤汁收得更浓了,土豆丝变得软塌塌的,西红柿炒蛋里的西红柿出了很多水,颜色也不那么好看了。他坐在餐桌前,又开始等。

两点的闹钟响了,是他平时午睡的闹钟,他按掉了。

两点十五分,手机终于震了。

陆征发来一条消息:“路上堵车,晚点到。”

七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歉意,没有预估的时间。只是“晚点到”,像在通知一个已经到了很久的人:我还要让你继续等下去。

林时砚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站起来,把菜端回厨房,犹豫了一下,没有热。怕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复几次菜就没法吃了。他把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灶台边上,等陆征到了再热。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跨年晚会的重播,舞台上的歌手唱着一首他从来没听过的歌,歌词看不太懂,旋律也不太抓耳。他把音量调低,调到刚好能听见,但不至于吵的程度。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在灰白色的墙壁上投下跳跃的影子,让空荡荡的客厅看起来不那么空。

天渐渐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暗下来了,林时砚没有开灯,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把家具的轮廓勾出来,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没有新消息。

六点。距离他第一次把菜端上桌,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陆征在哪儿堵车?从赛车场到澜湾的高速确实容易堵,但通常不会堵六小时。六小时够从省城开到邻省了。也许他说“晚点到”的意思是我今天过不来了,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放你鸽子,所以先说晚点到,拖到晚上再说不来了,这样你等的总时长短一些,失望的程度轻一些。

林时砚想,如果真是这样,陆征还挺体贴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放鸽子的人,被放鸽子的人还要替他想理由,找角度夸他体贴。这大概就是他的问题所在,他总是习惯性地替别人找理由,替舅舅找理由,替舅妈找理由,替那些欺负他的人找理由,好像只要理解了对方为什么这么做,被伤害这件事就会变得没那么疼。

六点半,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陆先生。

林时砚接起来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一声“喂”,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试探电话那头是不是真的有人在。

电话那头很吵。有引擎的轰鸣声,有人在喊什么,还有一个尖锐的、持续的警报声,是某种机械的报警信号。陆征的声音从那些噪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但说的內容林时砚听得很清楚。

“今天来不了了。”

顿了一下。

“车坏了。”

林时砚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说出来太轻了,轻到像敷衍。他被放了十个小时的鸽子,守着一桌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菜,从早上等到天黑,如果只说一句“没事”,那他的十个小时算什么?

但他还是说了:“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林时砚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听到了很多东西。噪音中的寂静,混乱中的停顿,喧嚣中的空旷。

“改天。”陆征说。

电话挂了。

林时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通话时长:17秒。

十七秒。他等了十个小时,换来了十七秒。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电视还在放,晚会的重播放完了,现在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笑得很夸张,笑声被调低的音量压缩成一串闷闷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在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笑自己太认真了,陆征说“在家等我”,他就真的在家等了一整天。也许是在笑自己太天真,陆征说“改天”,他还真的在想“改天”是哪天。也许只是觉得整件事荒谬,一个被婚约绑在一起、在法律意义上最亲密的人,相处的全部內容就是“等”和“被放鸽子”。

他关了电视,把客厅的灯打开。灯光刺了一下眼睛,他眯了眯,适应了几秒钟,然后走进厨房。灶台上的菜还没热,保鲜膜上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透过薄膜能看到里面的牛肉,汤汁已经凝固了,变成一层深褐色的冻,裹在牛肉的表面上,看起来比热的时候还要好看。

他把保鲜膜揭掉,准备把菜倒掉。

拿起盘子的时候他犹豫了。这是牛肉,四十多块钱一斤的牛肉,他平时在食堂都舍不得打这么贵的菜。他看了三秒钟,把盘子放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就着凉了的牛肉、软塌塌的土豆丝和出水的西红柿炒蛋,把饭吃了。

菜确实凉了。牛肉的油脂凝固了,吃起来有点腻,土豆丝不脆了,软绵绵的,西红柿炒蛋变成了西红柿泡蛋。但他觉得味道还行,至少比食堂的套餐好一点,毕竟是自己做的。

他一个人把三盘菜都吃完了。不是因为他能吃,而是因为他不想倒掉。这是他花了一上午准备的,是他在超市里一样一样挑的,是他切的时候切到了手指甲,切土豆丝的时候刀滑了一下,指甲盖削掉了一小块,不深,但出了点血。他用创可贴缠了两圈,继续切。

这些事陆征都不知道。

陆征甚至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菜。不知道他切到了手。不知道他等了一整天。不知道他把电视打开又关掉、关了又打开。不知道他把冰箱里的牛奶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过期。不知道他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缩成了一团,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被人放在纸箱里、放在路边、等着有没有人来领走的猫。

不知道他吃的第一口饭,是自己在新年第一天,一个人对着三盘凉了的菜,看着对面那副没有人用的碗筷,嚼了第一口。

米饭是软的,在嘴里越嚼越甜。

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饭,他洗了碗,把对面的那副碗筷收起来放回碗柜。擦灶台,擦餐桌,倒垃圾,拖地。一切都做完之后,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确认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干花在茶几中间。拖鞋在玄关摆着,两双,一双整齐,一双歪斜。陆征那双黑色的运动鞋还在鞋柜上,鞋舌翻着,鞋带松着,从十月翻到了次年一月,没有人碰过,没有人动过,像一件被时间遗忘的装置艺术。

林时砚走到鞋柜前,蹲下来,看着那双鞋。

他想把它们摆正。伸出去的手在距离鞋带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像一个犹豫不决的、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的信差。

他想起了什么,把手缩了回来。

回到次卧,他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百度搜索记录里有一条是他昨晚睡前搜的——“TRS车队 元旦 活动安排”,当时搜出来的结果是车队在邻市有一个商业活动,时间是12月31日到1月2日。

他当时看到了,但选择性地忽略了。

或者不是忽略,而是不相信。他不相信陆征会在有活动安排的情况下,还在卡片上写“在家等我”。他以为“在家等我”意味着陆征会推掉活动回来,以为那四个字背后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现在他知道了。

“在家等我”和“车坏了”“改天”一样,都只是口语,是人与人之间最普通的、最不需要负责任的、随口一说的东西。就像奶茶店的客人说“下次再来”,但下次永远不会来;就像同学说“改天一起吃饭”,但改天永远不会成为今天。

林时砚把那张卡片从《现代汉语词典》里拿出来,第368页,“家”字的释义。他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本结婚证放在一起。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比昨晚淡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月亮的位置变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暖气管里偶尔传出的流水声,和远处马路上稀疏的车声。

他想起陆征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车坏了。”

一个赛车手,说“车坏了”。这句话有很多种可能的意思,赛车的引擎出了故障,变速箱需要检修,轮胎磨损过度,或者只是随口找的一个借口。林时砚不知道是哪种,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陆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引擎的轰鸣声。那说明“车坏了”的时候,陆征还在赛道上,或者至少还在赛车旁边。

一个赛车手,在新年的第一天,车坏了。

他在那一刻想的是什么?是“比赛要耽误了”,是“维修团队要加班了”,还是那个在家里等了他一天的人?

林时砚觉得,大概是前者,或者是前两者,唯独不会是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耳朵,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脑子不累,脑子在反反复复地想同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等?

林时砚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翻到陆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好的”,再往上一条是陆征的“晚点到”,再往上就是昨天的那三条新年祝福——“在?”“新年好”“新年好”。简短的,淡淡的,像两个陌生人在电梯里偶然碰见了,点个头,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他打了很长一段话。

“陆征,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条消息。今天我在家等了你一天,从早上到晚上。我做了一桌菜,热了三次,最后还是凉了。我不是在怪你,我知道你很忙,车队的事情很重要。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特意写卡片说‘在家等我’,如果你来不了的话。你可以直接说,我不会难过,我真的不会难过。我已经习惯了。”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很久。

他读了一遍自己写的话。每读一个字,就觉得更荒唐一分。这不是一条消息,这是一封投诉信。他在向一个不在乎他的人投诉“你为什么不在乎我”。这跟对着空气喊话有什么区别?

他把所有字都删掉了,然后他重新打了一行字,很短。

“路上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后,房间重新陷入了完全的黑暗。暖气管里的水声还在,细细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地下流过。林时砚在那条河流的声音里慢慢放松了身体,肩膀不再绷着,手指不再攥着被角,呼吸变得又长又慢。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广告,不想看。但震动的声音在黑暗里太清晰了,像有人在敲门,你不去开,他就一直敲。

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一条消息来自陆先生。

“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前面加个“好”,不是“知道了”后面加个“你也是”,不是任何让这三个字变得柔和一点的标点符号或语气词。只有“知道了”,句号是系统自带的,还是他打的,分不清。

林时砚读了三遍。

“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路上注意安全?知道他在家等了一天?知道他还活着?

但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好像也没那么冷。比起“别做梦了”,比起“我不会跟你结婚的”,比起“各过各的,别来烦我”,“知道了”已经像一句人话了。

他把手机放回去,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没有烟花,没有等待。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金黄色。太阳出来了,新年的第一个晴天。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床,叠被,洗漱,擦台面,摆正拖鞋。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玄关换鞋,准备去学校。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鞋柜。

陆征那双黑色的运动鞋,鞋舌翻着,鞋带松着。

跟昨天一样,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林时砚系好自己的鞋带,站起来,拉开门。

冷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在门口站了一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客厅里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放着干花,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那个画面看起来很温暖,很像是有人在住的、有温度的家。

他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起了陆征的消息——“知道了”。

他想,也许“知道了”就是陆征的“收到”,是“我知道了你说的那句话,我接收到了,我不打算展开讨论”。

也许对陆征来说,这就够了。

对林时砚来说,也够了。

他把门带上,锁好,转身走向电梯。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走过去的时候亮起来,在他身后又灭掉了。一明一暗之间,他的影子从地板上消失又出现,像一个不断被擦掉又重写的铅笔字。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是通往楼梯间的方向,陆征上次来的时候,大概是从这里走的。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很快,很重,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跟地板吵架。

林时砚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陆征再走这条路的时候,脚步声会不会慢一点?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10跳到9,跳到8,一直跳到1。

他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冬天的风迎面扑来,把他额前的刘海吹起来,露出藏在碎发下面的眉骨。他的眉骨其实长得很好看,线条利落,微微隆起,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平时更深、更沉。

他骑上自行车,链条嘎吱一声响,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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