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靠近

那件黑色冲锋衣成了林时砚最常穿的外套。

他穿着它去上课,穿着它去打工,穿着它去跑步,穿着它去超市买菜。每次穿上它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陆征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纸袋,说“你那件外套像垃圾袋”。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不像嘲讽了,更像是一个不会好好说话的人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在表达某种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四月下旬,陆征回来了。这次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周末等我”的卡片,没有“晚点到”的消息。林时砚从学校回来,推开门,看到玄关多了一双军靴。歪歪扭扭地搁在鞋柜旁边,鞋带没解,一只鞋的鞋舌翻在外面,跟上次那双黑色运动鞋如出一辙。

他蹲下来,看着那双军靴。鞋底沾着干了的泥巴和草屑,鞋面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他把那双军靴并排摆好,鞋尖朝外,方便下次穿。做完之后他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自己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个妻子在替丈夫收拾鞋子。

妻子,这个词让他觉得陌生。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词定义过自己,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是陆征的配偶,法律意义上的配偶,但“配偶”这个词太冷了,“丈夫”太正式了,“爱人”太亲密了,“老婆”太可笑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自己的身份,就像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定义他和陆征之间的关系。

他没有想太久,因为他听到厨房里有声音。

他走过去,看到陆征站在厨房里,正在从冰箱里拿东西。他的动作很不熟练,开冰箱的时候拉门的方向反了,推了两下没推开才发现是拉的。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鸡蛋、一袋速冻水饺和一瓶辣酱。那瓶辣酱是沈丽华做的,上次林时砚回舅舅家带回来的,标签上还写着“沈记辣酱”四个字,沈丽华用记号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你吃了吗?”陆征转过头,手里拿着那袋速冻水饺。

“还……没。”林时砚站在厨房门口,有点不确定自己看到的画面是不是真的。陆征在他的厨房里,从他的冰箱里拿东西,问他吃了没有。这个画面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任何先例可循,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

“下点饺子,一起。”陆征说。林时砚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陆征说的是“一起”,不是“给我煮点饺子”,是“一起”。

林时砚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袋速冻水饺,打开冰箱又拿了一盒豆腐和一把青菜,说:“光吃饺子太单调了,做个豆腐汤。”

陆征没有说好与不好,但他没有走开。他靠在厨房的台面边上,看着林时砚洗菜、切菜、烧水。厨房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在林时砚的手上。他的手不漂亮,骨节大,指甲短,皮肤偏白但不细腻,手背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在冷水里洗菜的时候会微微发红,拿刀的时候指节用力,切豆腐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把豆腐弄碎。

陆征看了很久。

“你做饭一直都这么慢?”他问。

林时砚刀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豆腐,切得大小均匀,边角整齐,每一块都差不多。他确实切得慢,因为他怕切到手,也因为他在舅舅家养成的习惯,做任何事都不要出错,出错了就会被说。

“习惯了。”他说。

陆征没再说话,但他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拿了两只碗,放在餐桌上。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每天都在做这件事,像是他一直在等林时砚做完饭,然后由他来摆碗筷。林时砚在厨房里看到了他的动作,从透明的玻璃隔断看过去,陆征的背影被暖白色的灯光照得轮廓柔和了一些,那些凌厉的线条被光线化解了,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

饺子煮好了,汤也好了。林时砚把两盘饺子和一盆豆腐汤端上桌,陆征已经坐在那里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和汤。林时砚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沈丽华包的,他吃了一口,觉得味道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饺子变了,是吃饺子的人变了。对面多了一个人,嘴巴在咀嚼,喉咙在吞咽,坐在那里,实实在在地占据着他对面的那个位置,这让饺子的味道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菜里多放了一味调料,你知道它变了,但你说不出多了什么。

陆征吃饺子不蘸醋,他只蘸了一点酱油。林时砚记住了。

“你舅妈的辣酱不错。”陆征忽然说。

林时砚抬起头,看到陆征的碗里多了一勺红色的辣酱,辣酱上面浮着一层红油,跟饺子的汤汁混在一起,把整碗饺子汤染成了淡淡的红色。他吃了一口,额头上立刻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是特别能吃辣的人,林时砚从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更多的辣酱。

林时砚看着他的耳朵,耳朵尖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好笑,但没有笑出来。他把醋碟推到陆征手边,说:“辣的话蘸点醋,解辣。”

陆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但把醋碟拿过去,倒了一点在碗里。他蘸了醋之后吃饺子的速度慢了一些,耳朵尖的红也褪了一点,像一盏被调暗的灯,从刺眼变成柔和。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被吹凉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餐厅。林时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像是任何一对普通的夫妻在任何一个普通的晚上都会做的事。一起吃完饭,聊几句有的没的,然后一个洗碗一个看电视,然后一个洗澡一个等,然后关灯,睡觉。这就是“在一起”的样子。

吃完饭,林时砚收了碗,去厨房洗碗。他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海绵擦在碗壁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的内外都擦到,边沿也不放过。洗完一个放在沥水架上,再洗下一个,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他做了无数遍、还会做无数遍的事情。

陆征没有走,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看。他靠着沙发靠背,偏着头,目光穿过开放式的厨房隔断,落在林时砚的背影上。那个背影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进屋之后没有脱,拉链拉到一半,领子翻下来,露出后颈。后颈的皮肤很白,脊椎的线条从衣领下面延伸上去,在皮肤下隐隐约约地起伏着。

陆征看了很久,久到林时砚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来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林时砚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陆征在看他。他以为陆征在看手机,或者在发呆,或者在想别的事情。但陆征在看他,目光不躲不闪,像一盏不打算关掉的灯。林时砚在那道目光里站了两秒,然后垂下眼睛,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上是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几个明星在玩一个什么游戏,笑得前仰后合。林时砚看着那些无声的笑脸,觉得这个世界很吵,但他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陆征的呼吸声,像海浪拍在沙滩上,一波一波的,有节奏的。

“你最近训练不忙吗?”林时砚先开了口。

“还行。”陆征说,“下个月有比赛,在宁波。”

“什么时候?”

“五月十七。”

林时砚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日期。五月十七,宁波,比赛。他没有说“我会看”或者“加油”,因为他不想让陆征觉得他在刻意关注。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还有三周”。

陆征“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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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五一放假吗?”陆征问。

“放五天。”

“去哪儿?”

林时砚想了想。五一他本来打算回舅舅家摘枇杷,枇杷树上的果子应该黄了。他说:“回舅舅家。”

陆征没有接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林时砚觉得他只是为了找一个不说话的理由才拿起手机的。也许他在酝酿什么,也许他在犹豫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在想,只是林时砚想多了。

“我送你。”陆征说。

林时砚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送你回你舅舅家。”陆征的语气还是一样的淡,但这一次,林时砚在那层淡然的壳下面,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一种更靠近“不自在”的东西,像一个不太会说“我想对你好”的人,在用他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在说这句话。

“不用了,我自己坐大巴就行。”林时砚说。

“大巴慢。”

“不麻烦你了。”

“我说了,送你。”

陆征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林时砚看着他的表情,眉骨下面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凶,是认真,一种他在陆征脸上很少见到的、几乎称得上“郑重”的认真。

他没有再拒绝。

“那……谢谢。”

陆征站起来,走到玄关,开始换鞋。林时砚跟过去,看着他弯腰系鞋带,还是那种粗暴的系法,交叉,一拉,打个结,完事。他系完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春天的夜风,暖的,带着一点点花香。

他迈出去,停在门口,偏过头。

“五一早上九点,我在楼下等你。”

门关上了。

林时砚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隔着门板能看到那道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然后又灭了。陆征走过去了,脚步声从重到轻,从近到远,从走廊到电梯,从电梯到车库,从车库到车里,从车里到路上,从路上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他说了,五一早上九点,他在楼下等。

林时砚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静音,那些无声的笑脸还在屏幕上蹦蹦跳跳。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食指,指甲盖上那道白痕还在,但已经长到最前端了,再长一点就能剪掉了。那道痕迹很快就要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不会忘记,就像他不会忘记陆征今晚做的那些事。从冰箱里拿速冻水饺,靠在台面边上看着他切豆腐,从筷笼里抽筷子,摆碗筷,说“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辣酱被陆征打开过了,盖子没拧紧,他用手指拧了一下,拧紧了。速冻水饺少了一袋,冰箱里空出了一块位置。他把一盒牛奶从冷藏室拿出来放在那个空位上,填补了空缺。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看到了电饭煲上贴的那张便利贴——“牛奶2月10日过期,记得喝”。纸已经黄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迹褪了色,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张便利贴,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发脆的、随时可能碎掉的纸面。

他没有撕,他让它留在那里。黄着,卷着,褪着色。像一个时间的刻度,记录着从那个雨天到现在,过去了多少天,发生了多少事,改变了多少东西。

他回到次卧,上了床,关了灯。

躺在床上,他想起陆征说“我送你”的时候的表情。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下颌没有绷紧。他的五官是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柔和的,像一把刀被收进了刀鞘,你看不到刀刃,但你感觉得到那层皮革下面的硬度还在。但皮革是软的,是温暖的,是触手可及的。

林时砚摸着自己身上盖的被子,被面是纯棉的,洗了很多次,很软。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陆征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是从“各过各的,别来烦我”变成“草莓不错”的?是从“那件棉服像垃圾袋”变成“你那件外套像垃圾袋,所以我给你买了件新的”的?是从“我不会跟你结婚的”变成“我送你”的?

这些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每天都跟他在一起(事实上他们很少在一起),你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林时砚注意到了,因为他把每一句话都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每一句话的语气、停顿、表情都在他的记忆里被反复回放,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录音。

零下是什么感觉?是“别做梦了”,是“我不会跟你结婚的”,是“各过各的,别来烦我”。那些话像冰块一样砸过来的时候,他不是不疼,他只是习惯了疼。习惯了被拒绝,习惯了被嫌弃,习惯了被当作一个不得不处理的问题、一个不得不履行的义务、一个不得不摆在某个位置但不需要被看到的东西。

但现在不是零下了。现在是几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陆征坐在他对面吃饺子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被辣酱辣出了汗,他推过去的那碟醋,被用了。他给的东西,被接受了。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道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长的一条,落在他的枕头旁边,像一根发光的线。他伸出手,让那根线落在他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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