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暴雨

六月末,梅雨季来了。

雨下了整整一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水汽,衣服晾不干,地板踩上去是潮的,连呼吸都像是在水里进行的。林时砚的旧运动鞋在这种天气里终于彻底报废了,他没有告诉陆征,穿了一双备用的帆布鞋,帆布鞋不防水,走到教室的时候袜子湿了一半,他在厕所里用烘手机吹了吹,吹完还是湿的。

期末周到了,林时砚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把那台新平板派上了大用场。他把笔记导进去,用那支笔在屏幕上写写画画,字迹比写在纸上还端正。他不习惯用电容笔写字,笔尖太滑了,没有纸的阻力,写出来的字像在冰面上行走,站不稳。但他很快就适应了,因为那个平板是陆征送的,用着用着就习惯了。

六月二十八日,林时砚考完了最后一门。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天难得的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校园照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画布,颜色鲜艳得不太真实。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伸了一个懒腰,听到自己的脊椎骨咔咔响了几声,像很久没有活动过的门轴被转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陆征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

陆征没有回。这很正常,陆征训练的时候不看手机,比赛的时候不看手机,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看手机。

手机铃声响了,是陆先生的电话。

“喂?”林时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考完了?”陆征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不太舒服。

“嗯,刚出来。”

“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骑车——”

“我来接你。”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一些。

“好。”林时砚说。

电话挂了,他站在校门口等,阳光晒在他的肩膀上,帆布鞋里的袜子还是湿的,脚趾在湿的布料里蜷缩着,不太舒服。他看着学校门口那条路,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打落了很多,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落叶,像一条褐色的地毯。清洁工正在用大扫帚把它们拢成一堆,堆在路边,等着垃圾车来运走。

二十分钟后,陆征的车到了。

不是平时那辆黑色的大G,是一辆银色的轿车,林时砚没见过。车窗摇下来,陆征的脸出现在窗口。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下的黑眼圈比平时重,头发没有打理,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出门了。

“上车。”他说。

林时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但他觉得温度不太对。陆征把温度调到了二十六度,外面三十度,车里二十六度,温差不大,但这个温度在夏天里显得不太正常。

“你冷?”林时砚问。

“不冷。”陆征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搭在中央扶手上。林时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一个人强忍着某种不适,不让它表现出来。

“你是不是生病了?”林时砚伸手去碰陆征的额头。他的手指碰到陆征皮肤的一瞬间,感受到的温度让他吓了一跳,烫的,像摸到了一杯刚倒出来的热水的杯壁。

陆征偏了一下头,把他的手挡开了。“没事。”

“你发烧了。”林时砚的手被他挡开,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多少度?”

“不知道。”

“你量了吗?”

“没有。”

林时砚看着他的脸。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有青黑的阴影,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光,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握力来对抗身体的不适。

“我来开。”林时砚说。

陆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犹豫,还有一点点林时砚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不放心。林时砚确实不会开车,他没有驾照。他说“我来开”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开”这个问题,他只想了一件事——陆征在发烧,他不应该开车。

“你不会开车。”陆征说。

“那你靠边停车,我叫代驾。”

陆征看了他几秒,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微微绷紧,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把车开到了路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之后那种无力的、想飞但飞不起来的抖动。

林时砚拿出手机,叫了代驾。等待的十几分钟里,他一直在看陆征。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他伸手摸了摸陆征的额头,这次陆征没有躲。他的手掌覆在陆征的额头上,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烫得像他第一次用那个新电饭煲的时候,打开锅盖的那一瞬间,蒸汽猛地扑上来,灼得他手背发红。

代驾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荧光绿的马甲,骑着一辆折叠电动车。他看到陆征靠在座椅上的样子,问了一句“没事吧”,林时砚说“没事,发烧了”,代驾点了点头,没多问,把电动车折好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林时砚坐在后座上,陆征靠在座椅上,头歪向林时砚的方向。他的呼吸很重,鼻息喷在林时砚的肩膀上,热的,像冬天暖气片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热。他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听不到的话。

林时砚伸手,轻轻地把陆征额前的头发拨开。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时,陆征动了一下,没有醒,但眉头微微皱了皱,像一只被摸了一下但懒得睁眼的猫,给出了一个懒洋洋的、条件反射式的回应。

车开到了澜湾。林时砚付了代驾费,扶着陆征上楼。陆征的身体很重,大部分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台阶,陆征的脚抬不起来,鞋尖在台阶上拖出沙沙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他终于在陆征的口袋里摸到了钥匙,开了门,把他扶到主卧的床上。

陆征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台运转过度的发动机在散热。林时砚帮他脱了鞋,解开领口的扣子,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怕弄醒他,也怕弄疼他。

他去找体温计。在客厅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医药箱,里面有一些基础的药品和一支电子体温计。他回到主卧,把体温计放在陆征的耳朵里,“滴”的一声,屏幕显示:39.2。

他找到退烧药,一片。他从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回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陆征的肩膀。

“陆征,起来吃药。”

陆征没有反应。

“陆征。”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陆征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焦距不准,像一台对焦失败的相机,拍了半天都是糊的。他看着林时砚的方向,但看的不是林时砚,大概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的、在他面前晃动的影子。

“张嘴。”林时砚把药片放在他嘴边。

陆征张嘴了。林时砚把药片放进他嘴里,又把水杯凑到他唇边。他喝了一口,咽了,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药片卡在喉咙里了,苦味从喉咙返上来,让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林时砚用纸巾擦了一下他嘴角的水渍,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让他躺好,盖好被子。他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调到二十四度。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陆征的脸。睡着了的陆征跟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身上有刺,有棱角,有拒人千里的冷。睡着的时候那些刺都收起来了,棱角被柔软的皮肤包裹着,冷被被子里的温度覆盖了,他看起来就是一个生病了需要被人照顾的人。

林时砚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粥。大米粥,加了一点点盐,没有放别的东西。他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地搅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糊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雾。他没有擦,透过那层雾看着锅里的粥,米粒在沸水中翻滚,从硬变软,从白变透,从一粒一粒变成一锅黏稠的、温暖的、冒着香气的粥。

他把火关了,盖上盖子焖着,回到主卧。

陆征在说胡话。不是完整的句子,是一些零碎的、没有逻辑的词语,夹杂着几个模糊的音节。林时砚凑近了听,听不清是什么。他把耳朵贴在陆征的嘴边,听到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串了台一样的声音,听不分明。但他听到一个词,很清楚。

“妈。”

陆征在叫妈妈。

陆太太已经去世了。林时砚不知道是哪一年走的,他没有被邀请参加葬礼,大概是陆家觉得他不方便出现,或者陆太太的遗嘱里没有提到他,他不确定。他只知道陆太太不在了,陆征在发烧的时候会叫她,像一个小孩子在生病的时候本能地呼唤最亲近的人。

林时砚握住了陆征的手。那只手很热,烧得发烫,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些指节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翅膀在发抖,飞不动了,需要一个温暖的、干燥的、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我在。”他说。声音不大,但他知道陆征听到了,因为陆征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握住了什么。

他在床边坐了一整晚。

粥凉了,他又热了一遍。陆征没有醒,他就把粥放在保温杯里,放在床头柜上,等他醒了再吃。他用湿毛巾敷在陆征的额头上,每隔半小时换一次。他用棉签蘸了水,涂在陆征干裂的嘴唇上,那些裂纹在水的浸润下变得不那么深了,像干涸的河床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

凌晨两点,陆征的烧退了一些。三十八度,还是烧,但没有那么吓人了。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眉头不再紧皱,手指也不再发抖了。林时砚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雨停了,云层散开,月亮露出来,是一个弯弯的月牙,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挂在天空中。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银白色的光,把整个城市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安静。

他回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的,靠背是直的,坐久了腰会酸。他没有去次卧拿一个靠垫,因为他不想离开这间房间,不想离开陆征。他知道陆征不会醒,烧还没退全,整个人处于半昏迷状态,但他不想在陆征需要他的时候不在。

林时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陆征的呼吸声从重到轻,从急到缓,从紊乱到规律,像一台机器在慢慢地恢复正常运转。

早上六点,陆征醒了。

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瞳孔从涣散到聚焦,从模糊到清晰。他看到了林时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嘴巴微微张着,眼镜歪在鼻梁上,快滑下来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条湿毛巾,毛巾已经干了,皱成一团,被他的手心攥出了体温。

陆征看了他很久,他伸出手,把林时砚鼻梁上的眼镜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林时砚没有醒,他的头歪向陆征的方向,嘴巴还是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像一只睡着的猫。

陆征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手指擦过了林时砚的脸颊。林时砚的皮肤是凉的,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没有盖被子,身体的热量在慢慢流失。他的手指在那个凉意上停了一瞬,像一个旅行者在沙漠中偶然触到了一块冰,不太确定是真的还是幻觉。

林时砚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了陆征的脸。不是昨天那种苍白的、灰紫色的、像快要碎掉的脸,是正常的、健康的、有血色的脸。他的嘴唇不干了,眼睛有光了,头发还是乱的,但那种乱是睡醒后的乱,不是病中的乱。

“你醒了?”林时砚的声音有点哑,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不太通畅。

“嗯。”陆征的声音也哑,但比昨天好多了。

“还烧吗?”林时砚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这一次,陆征没有躲,也没有挡。他的手停在陆征的额头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不烫了,温温的,正常的。

“退了。”林时砚说。

“你在这里坐了一夜?”陆征看着他,看着他的白T恤皱巴巴的,头发乱蓬蓬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戴,他看不太清楚陆征的表情,但他知道陆征在看他。

“嗯。”林时砚说。

陆征沉默了几秒。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边,像一个指引方向的路标。那道金线在清晨的光线里很亮,亮到林时砚不得不眯了一下眼睛。

“为什么?”陆征问。

林时砚看着他。他没有戴眼镜,陆征的脸在他眼里是模糊的,轮廓是柔和的,棱角被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但他不需要看清楚陆征的脸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闭着眼睛也能回答。

“因为你在发烧。”

“你可以去睡觉。”

“我不想走。”

说完这四个字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林时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昨晚陆征退烧后的呼吸声一样平稳。

陆征伸出了手,他的手指碰到了林时砚的手。林时砚的手背凉凉的,陆征的指尖热热的,温差在接触的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测量的电流,从林时砚的手背传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传到他的心脏。

陆征的手指从林时砚的手背上滑过,顺着他的手指往下,一根一根地,像在数他的手指,也像在确认他的手是不是真实的。最后,他的手指插进了林时砚的指缝里,扣住了,十指相扣。

林时砚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手。陆征的手更大,更黑,骨节更分明;他的手更小,更白,手指更细。

他没有说话,陆征也没有。他们就在清晨的光线里,握着手,沉默着,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根系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中交叠。

林时砚不知道这个握手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陆征的手指在他的指缝间,不紧不松,不打算抽走,也没有握得更紧,就是放在那里,像一件被安放好的物品,找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林时砚困了,他趴在床边,额头抵着陆征的肩膀,T恤的面料贴在他的额头上,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他梦到了陆太太。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他记忆中的陆太太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五官已经看不清了。但梦里的陆太太是清晰的,她坐在一张沙发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笑容很温暖。她看着林时砚,说了一句话。

“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林时砚在梦里点了点头。他醒的时候,陆征还在睡。他的手还在林时砚的指缝间,林时砚的额头还抵着他的肩膀,保温杯里的粥已经凉透了,阳光已经从床头柜移到了衣柜上。他没有动,怕一动,这个画面就碎了。

陆征的手动了一下。他的拇指在林时砚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只猫用爪子试探水温一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确定。然后他的手指收了收,把林时砚的手握紧了一些。

林时砚抬起头。陆征的眼睛是睁开的,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林时砚能看到陆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陆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林时砚读出了那个意思。

没有说出口的谢谢,比说出口的更重。因为它不需要被听到,只需要林时砚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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