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升温

林时砚去剪了头发,不是一个人去的。陆征说“回去我陪你去”,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但五一过后的第一个周末,陆征回来了,站在玄关换鞋,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走了,带你去剪头发。”

他带他去的不是学校门口十五块钱快剪的那种店,而是一家开在商场里的发型工作室,灯光很亮,装修很白,门口接待的女生穿着制服,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了什么。林时砚被按在理发椅上,一个发型师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用手把他的头发抓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跟陆征讨论了几句他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陆征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汽车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镜子里的林时砚。发型师问他“这里短一点还是长一点”,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目光从镜子里投向了陆征。陆征放下杂志,走过来,站在林时砚身后,弯腰看着镜子里的他,两个人的脸在镜子里挨得很近,近到林时砚能看到陆征睫毛的弧度。

“这里,再短一点。”陆征用手指了一下林时砚耳后的位置,指尖擦过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粗粝的触感。

发型师照做了。

剪完头发,林时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剪短了,露出了眉毛和眼睛,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很多。他的眼睛在没有了刘海的遮挡之后显得更大了,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柔和。

“好看。”陆征站在他身后,在镜子里看着他说。

林时砚垂下眼睛,耳根红了。

五月下旬,天气彻底热了。

林时砚把那件黑色冲锋衣收进了衣柜,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是去年在超市买的促销款,三件五十块,他买了白色、灰色和藏蓝色各一件,轮流穿。白色的那件已经洗得有些透了,在阳光下能看到里面皮肤的颜色,他平时穿的时候会在外面套一件衬衫,但天太热了,衬衫穿不住,他就直接穿了。

那天傍晚,他在河堤上跑步,跑完回来的时候在小区的电梯里遇到了陆征。

陆征背着一个运动包,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肩膀和手臂。他的皮肤被晒成了深小麦色,锁骨下方有一道白色的印痕,是赛车服的领口留下的,像一条被晒出来的项链。他看到林时砚,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上那件透光的白T恤上,停了一下。

“去跑步了?”陆征问。

“嗯。”

“明天跟我去健身房。”

林时砚愣了一下。他不是没有去过健身房,学校体育馆三楼就有一个小的,他偶尔会去跑跑步机,但那些器械他不太会用,也不太敢用,怕姿势不对被人笑话。

“我不会用那些器械。”他说。

“我教你。”

电梯到了。陆征走出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澜湾的门,他有钥匙,但很少用,因为他很少回来。这一次,他开了门,没有走。他把运动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林时砚跟在后面,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运动水壶。他看着陆征坐在沙发上,那件黑色背心把他的肩膀和手臂衬托得很宽,锁骨下方的白色印痕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道被晒出来的纹身。陆征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好像只是在做一个不经意的动作。

林时砚坐过去了,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电视开着,他们在看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问嘉宾“你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有人说蹦极,有人说裸泳,有人说在机场追回已经过安检的前女友。林时砚听着那些回答,心里想的是他做过最疯狂的事,大概是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高铁去宁波看一个不会主动给他发消息的人比赛,然后在回来的火车上靠着车窗睡着了,梦到他。

他没有说出来,陆征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搁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垂下来,离林时砚的肩膀很近。近到林时砚如果往后靠一下,就会碰到他的手指。林时砚没有往后靠,但他也没有往前挪。

周末,陆征带他去了健身房。

不是学校那个小的,是城里一家很大的连锁健身房,器械区很大,有很多林时砚叫不出名字的机器。陆征办了会员,给他也办了一张,把卡递给他,说:“一周至少来两次。”语气像教练在给队员布置训练计划。

林时砚接过卡,看了一眼,收进钱包里。

他们先做了二十分钟的有氧,然后去了器械区。陆征教他用坐姿划船机,先做了一遍示范,坐在凳子上,双脚踩稳,腰背挺直,把把手拉向腹部,肩胛骨向后夹紧。他的动作很标准,每一块肌肉都在正确的时间收缩和放松,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你试试。”陆征让开位置。

林时砚坐上去,按他说的做。但他的手不知道怎么放,腰不知道该怎么挺,肩胛骨不知道该怎么夹。他拉了一下,拉得太快了,器械的配重块哗啦一声落了回去,声音很大,旁边有人在看,他的脸红了。

“慢一点。”陆征走过来,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腰上,“这里,挺直。”他的手掌很大,贴在林时砚的后腰上,热度隔着薄薄的T恤传过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又把手放在林时砚的肩膀上,“肩胛骨,往中间夹。”他的手指按在林时砚的肩胛骨上,轻轻推了一下,帮他把肩膀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林时砚的注意力不在动作上了,他的注意力在背后那两只手上。陆征的手没有很快拿开,而是放在那里,等他做好动作。

“拉。”陆征说。

林时砚拉了。这一次很慢,很稳,配重块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感觉到背部的肌肉在收缩,感觉到肩胛骨在向中间靠拢,感觉到陆征的手掌贴在他的后腰上,像一个稳定的、不会移动的支撑点。

“很好。”

陆征把手拿开了。林时砚的后腰上还残留着那个温度,像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那个印记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做完了一组动作,久到他从器械上站起来,久到他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的时候,还觉得后腰那块皮肤是热的。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陆征回来了,带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一双运动鞋——白色的,轻量的,鞋底有很好的缓震。他把纸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说:“你那双鞋该换了。”林时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鞋面的网面破了一个小洞,用白色的线缝过,缝得不太好看,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

“太贵了。”林时砚看到吊牌上的价格,摇了摇头。

“不贵。”陆征的语气跟他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

“我不能总要你的东西。”林时砚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安静了几秒。他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拒绝,但他不是拒绝,他是害怕。害怕自己习惯了接受,习惯了被给予,习惯了有人把他的需要放在心上,然后有一天这些东西忽然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一个人生活了。

陆征看着他,他不理解为什么一双鞋会让林时砚露出这种表情,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蜷缩着,防备着,随时准备逃跑。

“你不是别人。”陆征说。

“你是我的人。”

林时砚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那双鞋,鞋盒的盖子还没有合上。他看着陆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

林时砚没有说任何话。他把鞋盒合上,抱在怀里,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旧运动鞋。他看了几秒,然后把鞋盒放在鞋柜上,蹲下来,脱掉旧鞋,穿上新鞋。白色的,干净的,鞋底有很好的缓震,踩在地板上像踩在云上。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脚吗?”陆征问。

“合脚。”

陆征的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风停了就直回去了。

六月中的一天,林时砚在学校里接到了陆征的电话。

这不是陆征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在干嘛?”陆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更低一些,像是刚从训练中停下来,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刚下课。”林时砚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你呢?”

“训练完了。晚上有个商业活动,在你们学校附近。”

林时砚握着手机,心跳快了一下。他没有问“什么活动”,没有问“几点”,没有问“你要不要顺路来看看我”。他只是握着手机,等陆征说下一句。

“活动六点半结束。”陆征说。

“嗯。”

“你晚上有事吗?”

“没有。”林时砚说。

“那等我。”

电话挂了。林时砚站在台阶上,阳光晒在他的后背上,暖洋洋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着他。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界面,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比上次多了一倍。

他晚上没有课。他回到澜湾,洗了澡,换了衣服,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质短袖,领口没有变形,下摆没有起球,是他衣柜里状态最好的一件。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头发有点塌,用水打湿了重新吹了一遍,吹出一个他不太习惯的、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的弧度。

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一盒放在茶几上,一盒放回去。想了想,又拿出来,两盒并排放在茶几上。又从厨房拿了一盒草莓,这个季节的草莓已经不多了,他在超市找了好久才找到一盒,价格贵得离谱,但他还是买了。他把草莓洗了,装在玻璃碗里,放在牛奶旁边。红的,白的,透明的,颜色很夏天。

六点四十,陆征发消息说“结束了”。六点五十五,门响了。不是刷卡的声音,是敲门的声音——咚咚咚,三下,不重不轻,不急不慢,像一个人的心跳。林时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门。

陆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做了造型,露出额头,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走廊的灯光下像刀刻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花店精心包装的那种,是随手从某个地方带回来的,牛皮纸包着,几枝白色的桔梗和几枝绿色的尤加利叶,简单,但好看。

“给你。”他把花递过来。

林时砚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桔梗没有味道,尤加利的香气很浓,清凉的,醒脑的,像薄荷被揉碎了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他把花举在胸前,桔梗的白和尤加利的绿衬着他的藏蓝色T恤,像一幅色彩搭配得很好的画。

“怎么想起来买花?”他问。

陆征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玻璃碗和牛奶,说:“路过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他怎么会知道我喜欢什么?林时砚想问但没有问。因为他怕答案是“我猜的”或者“随口说的”,但他更怕答案是“我注意到你喜欢花,茶几上的干花罐子空了之后你插了雏菊,雏菊谢了你没有再买,不是因为你不想要了,是因为你觉得不值当”。

他没有问,他找了一个花瓶,透明的玻璃的,一直空着放在厨房的柜子里。他把花插进去,加了水,放在茶几上,跟玻璃碗里的草莓和茶几上的牛奶并排。白色的桔梗,绿色的尤加利,红色的草莓,白色的牛奶,透明的花瓶,透明的碗。这个茶几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陆征坐在沙发上,拿起那盒牛奶,打开,喝了一口。林时砚坐在他旁边,距离比上次又近了一些。他们的手臂都没有放在扶手上,林时砚的手放在膝盖上,陆征的手放在腿侧。

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林时砚的目光从那束桔梗上移到陆征的侧脸上,又从陆征的侧脸移到茶几上的草莓上。他拿起一颗草莓,递到陆征面前。

陆征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住了那颗草莓。

林时砚的手指在草莓的蒂上停留了一秒,陆征的嘴唇离他的指尖不到一厘米。近到他能看到陆征下唇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他的指尖没有碰到那些纹路,但差了不到一厘米。

陆征嚼着草莓,红色的汁水沾在他下唇上,他用舌头顶了一下,舔掉了。林时砚看着那个动作,心跳快到他自己都能听到。他把目光移回电视上,屏幕上的人在笑,他也跟着笑了一下,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

那天晚上陆征没有走。

这不是计划中的事。他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接了两个电话,一个关于训练,一个关于赞助。挂了第二个电话之后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拉开门。

他在门边站了三秒,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

“今晚住这。”他说,不是问林时砚的意见,是通知。但他的语气跟之前那些“我送你”“那等我”不一样,这次多了一点东西。不确定?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林时砚说不上来。

“好。”林时砚说,“我去给你铺床。”

他去了主卧。床单还是他上次换的那套浅灰色的,被子和枕头都叠得整整齐齐。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放在床尾,又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了一点,调到陆征上次回来住的时候设置的那个温度。

他退出主卧的时候,陆征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手机,但没在看。他看到林时砚出来,把手机收进口袋,说了一句:“晚安。”

“晚安。”林时砚说。

两个人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像两道很轻的叹息,在走廊里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去。林时砚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隔音很好,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知道陆征在那道墙的后面,在同一片屋顶下,在同一个夜晚里。这个认知让他觉得安心,安心到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他梦到了枇杷树。树上的果子全黄了,他站在树下踮着脚尖够,够不到。有人从后面走过来,伸手帮他够到了。那个人比他高,手臂比他长,手指穿过枝叶,摘下了那颗最大最黄的枇杷,放在他的手心里。他低头看,手心里的枇杷是心形的。

他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枕头上画了一道浅浅的金线。他看着那道金线,想起了梦里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陆征的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着枕头,弯成了一个他自己都看不到的弧度。然后他起床了。

厨房里,他开始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热了两盒牛奶,切了一盘水果,他切了一个苹果和一个橙子,摆在白色的盘子里,红的黄的,颜色很好看。他把早餐端上餐桌的时候,主卧的门开了。陆征走出来,穿着睡觉时穿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几缕刘海翘在额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还没睡醒的大型犬。

他走到餐桌前,看到那些早餐,顿了一下。

“你做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平时更低,更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嗯。”林时砚把筷子递给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色盘子的边缘照出了一圈光晕。林时砚看着那圈光晕,又看了看陆征低头吃面包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从上面看下去,像两把小扇子,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咀嚼的时候腮帮子会微微鼓起来,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会上下滚动。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征喝了一口牛奶,抬起头。

“上午去图书馆,下午打工。”

“奶茶店?”

“嗯。”

“几点下班?”

“六点。”

陆征点了点头,没有说“我去接你”。点头意味着他在记,在记林时砚的日程。

吃过早饭,陆征先出门了。他换好鞋,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玄关的地板上。他迈出去一步,停下来,偏过头。

“晚上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

林时砚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抹布。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细小的木纹。他低下头,手里的抹布被攥成了一团,布料拧在一起,皱巴巴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去图书馆看了两个小时的书,看的是古代汉语,那些繁体字在纸上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群穿着古装的人站在时间的河对岸,沉默地、耐心地等着他一个一个地去辨认。他辨认得很慢,但他不急,因为他知道时间有的是。

下午他去奶茶店打工。唐艺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说:“砚哥你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林时砚系上围裙,把头发拢到耳后。

“有啊,你一直在笑。”

林时砚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笑,他以为他只是正常地在做表情。但唐艺说他一直在笑,那大概就是真的在笑。

六点零五分,陆征的车停在奶茶店门口。

林时砚正在擦杯子,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那辆黑色的大G。他把杯子放下,解开围裙,跟唐艺说了一声“我先走了”。唐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外,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车窗深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她笑着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明天见。”

林时砚推门出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快,陆征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没有做造型,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打拍子。

“吃什么?”陆征问。

“都行。”

“那吃面。”

车子启动了。林时砚靠在座椅上,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这些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个正在被快速翻动的画册,每一页都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每一页都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而现在,陆征也成了这些画面的一部分。

他们去了一家面馆,不是上次那种小馆子,是一家开在商场里的连锁店,灯光很亮,桌子是木纹的,椅子是皮质的。陆征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和一份青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直冒,糊住了林时砚的眼镜片,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擦完戴上,看到陆征正在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

“你不吃香菜?”林时砚问。

“不吃。”

林时砚记住了。他把自己碗里的葱花夹了一些给陆征,从陆征碗里把挑出来的香菜夹到自己碗里。这个交换食物的动作发生在不到三秒的时间里,自然得像呼吸,像他们一直在做这件事,像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年。

陆征看着他把香菜夹走,没有说谢谢,但嘴角弯了一下。林时砚一直在看他的脸,从他坐下来就在看,从他摘下眼镜就在看,从他擦完镜片戴上就在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确认这个人真实地坐在他对面。

林时砚低下头,吃面。面很烫,他吹了很久才吃了一口。牛肉炖得很烂,面条有嚼劲,汤头浓郁。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的脚在桌子底下碰到了陆征的脚。他把脚缩回来,陆征没有缩。

吃完饭,陆征送他回澜湾。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林时砚解开安全带,说了声“明天见”,准备下车。

“等一下。”陆征说。

林时砚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陆征从后座拿了一个袋子递过来。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电子产品的logo。林时砚打开,是一个平板电脑,最新的那款,屏幕很大,配了一支笔和一个键盘。

“你那个笔记本太破了。”陆征说。林时砚的笔记本是一个用了四五年的旧电脑,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声音大得像吸尘器,键盘上的“A”键掉了,他用胶带粘了一下,还能用,但不常带了,太重了。他最近去图书馆都带纸质书和笔记本,用笔在纸上写字,像回到了十年前。

“太贵了。”林时砚说。这是他第二次说“太贵了”,上一次是对那双运动鞋。他知道这两个字听起来像拒绝,但他说的时候没有拒绝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些对他来说太贵了,贵到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贵到他害怕自己习惯了这些之后,有一天这些东西忽然没有了。

“你值得。”陆征说。

林时砚抱着那个白色的袋子,袋子很轻,但他觉得它很重。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谢谢”太轻了。他没有说谢谢,他抱着那个袋子,在副驾驶上坐了很久,久到车里的空调自动调低了风速,久到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

“我回去了。”他说。

他推开车门,抱着那个白色的袋子,走进了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到单元门口,刷卡,电梯,上楼。开门,开灯,把白色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把桔梗花从花瓶里拿出来换了水,剪掉了一截已经发黄的茎,重新插回去。花还新鲜,尤加利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着,清凉的,醒脑的,像六月夜晚的风。

他拆开袋子,把平板电脑拿出来,开机。屏幕很亮,色彩很鲜艳,反应很快。他在设置向导里一步步地操作,连接了Wi-Fi,登录了账号,选择了语言和地区。

他打开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档,打了两个字:“陆征。”

打了,删掉。又打了一遍“陆征”,又删掉。第三遍,他没有删,把那两个字留在屏幕上,看着它们。宋体,黑色,在白色的背景上,像两个被放在空旷房间里的人,面对着面,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他关了屏幕,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跟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放在一起。词典的书脊已经开裂了,透明胶带粘过的地方泛了黄,像一道陈旧的、被反复修补过的伤口。平板放在它旁边,崭新的,光滑的,冰凉的,像一个还没开始的故事,等待被书写。

他上了床,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道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枕头上画了一道金线。

林时砚闭上了眼睛,随后又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

林时砚在被子里蜷缩着,膝盖抵着胸口,像一颗种子被埋在土里,在黑暗中等待着,不知道上面会开出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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