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看陆征比赛

五月十七日,宁波。

林时砚请了一天假。他跟周老板说“家里有事”,周老板没多问,批了。唐艺在排班表上看到他的名字被划掉了,凑过来问:“砚哥你要去哪儿?”林时砚说:“宁波。”唐艺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去宁波干什么”,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大概猜到了八九分。

他去火车站坐高铁。这是他第一次坐高铁,买票的时候在铁路12306上研究了很久,选了靠窗的座位。两个半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很安静,有人睡觉,有人看手机,有人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从山丘变成隧道。隧道里黑暗的几秒钟,车窗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穿着黑色冲锋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刘海快遮住眼睛了,该剪了。

他没有剪,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人对他说“你头发长了”,也许只是懒得去剪。有些事情拖着拖着就拖成了习惯,习惯拖着拖着就变成了你生活的一部分,你不再去想它合不合理,你只是接受它,像接受一场不会停的雨。

宁波站到了。他出了站,在出租车上车点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上了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师傅问他去哪儿,他说:“宁波国际赛道。”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看比赛?”林时砚说:“嗯。”师傅笑了笑:“今天陆征跑,票不好买吧?”林时砚说:“还行。”他没有票,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他只是想来看看,站在赛道外面,隔着围栏,远远地看一眼。如果他进不去,他就站在外面听引擎的声音,听那些轰鸣从赛道上传出来,在空气里震荡,传到他的耳朵里,变成一种具象的、可感知的存在。

赛道在郊区,从火车站开过去要四十多分钟。出租车在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路上开了很久,梧桐树的新叶是嫩绿色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油画。林时砚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属于赛道特有的气味,橡胶和汽油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在空气里飘着。

他到了。赛道比他在照片里看到的要大得多,灰色的看台像一条巨龙蜿蜒在赛道的一侧,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今天的赛程安排。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到处都是人。有穿着车队T恤的粉丝,有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有拿着对讲机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穿着赛车服的车手正在被一群人围着签名。空气里有引擎的轰鸣声,从赛道深处传出来,不是一辆车的声音,是很多辆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高亢的,低沉的,尖锐的,浑厚的,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林时砚站在人群中,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背着书包,手里攥着手机。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他没有票,没有人带着,没有任何人可以联系。他来之前想过给陆征发条消息,说“我来宁波了”,但他没有发。因为他怕陆征说“别来”,怕陆征说“你来干什么”,怕陆征用那种冷淡的语气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是一种打扰。

他在售票窗口问了一下,今天的票已经卖完了。他站在售票窗口旁边,看着那些手里拿着票的人一个一个地通过闸机,走进看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还是那双旧运动鞋,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走在湿滑的地面上会打滑。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林时砚?”

他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江北。TRS车队的二号车手,晚宴上跟他搭过话的那个。江北今天穿着车队的工作服,深蓝色的,胸前印着赞助商的logo,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和一张挂在脖子上的证件。他看到林时砚,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他上下打量了林时砚一眼,目光里带着意外和惊喜,“来看陆哥比赛?”

林时砚点了点头。

“你买了票没有?”

“卖完了。”

江北皱了皱眉,然后笑了,从脖子上取下那张证件,塞进林时砚手里。“拿我的进,我跟检票的说一声。”

“那你怎么办?”

“我是车队的人,刷脸就行。”江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朝检票口走去,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工作人员看了林时砚一眼,点了点头。林时砚拿着江北的证件通过闸机,走进了赛道内部。

里面比外面更吵。引擎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在轰鸣,震得他的胸腔都在微微发颤。他跟着江北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走到了车队的工作区。那里停着几辆赛车,车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TRS的logo和赞助商的名字。技师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有人趴在地上检查底盘,有人拿着电脑在读取数据,有人拧着扳手在紧固螺丝。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和橡胶味,还有一点点汗水的气味,那些技师们的额头上都挂着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江北把他带到了车队休息室的门口。那是一间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放着一台饮水机和几把折叠椅,里面有几张沙发和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能量棒、水瓶和几部对讲机。

“陆哥在车手休息室,比赛前他不会出来的,你先在这等。”江北说完,拿着对讲机匆匆走了。

林时砚在休息室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书包上,坐得很规矩。休息室里陆续有人进来又出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大概以为他是哪个新来的工作人员或者赞助商带来的人。他听到那些人在聊比赛,每一句都是他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但他不觉得无聊,反而觉得这些声音让他离陆征更近了,近到他能想象陆征此刻正在做什么。坐在车手休息室里,穿着赛车服,头盔放在脚边,手里拿着赛道图,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记,把每一个弯道的角度、每一个刹车点、每一个出弯的油门开度都刻进脑子里。

比赛在下午两点开始。

一点四十五,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陆征走进来。

他穿着完整的赛车服,深蓝色的,白色的赞助商logo从胸口一直延伸到手臂,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紧贴着脖子。他的头发被头盔压过,有些乱,几缕刘海翘在额前,脸上没有表情,一种把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某一个点上的、排除了外界一切干扰的专注。他的手里拿着头盔,黑色的,镜片上贴着几层保护膜,还没有撕掉。

他看到林时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到跟在后面的车队经理都没注意到,但林时砚注意到了。

“你怎么在这?”陆征问。语气不是质问,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没有告诉我你会来”的、微微带着一点意外的询问。

林时砚站起来,书包还抱在手里。他看着陆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像火在烧,像水在流,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高速运转,发出嗡嗡的、肉眼看不见的震动。

“我来看看。”林时砚说。

陆征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里,休息室里的其他人好像都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空气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的距离。陆征的眼睛在那两秒里发生了变化,像是在说“你来这里,我看到了”。

“坐那边看。”陆征偏头指了一下休息室角落里的一台显示器,“那台有实时画面,车载镜头也有。”

林时砚点了点头。

陆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三个字。

“别乱跑。”

门关上了。林时砚站在休息室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微微泛白。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比引擎的声音还要大。

他走到那台显示器前坐下,画面已经切到了赛道的实时转播。镜头从高处俯拍,整条赛道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绿色的草地上,那些弯道的弧度、直道的长度、刹车区的深浅,在画面里一目了然。他看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看得懂这个画面是陆征的世界。而他,此刻正坐在这个世界的中心,通过一台显示器,看着他。

比赛开始了,二十辆车同时发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赛道上传过来,透过墙壁、窗户、门板,传进休息室,震得天花板的灯都在轻轻晃动。林时砚盯着屏幕,在一群颜色各异的赛车中找到了那辆深蓝色的——车顶上印着陆征的名字,拼音,大写的,ZHENG LU。

他的车不是最快的。起步的时候落了一位,第一圈结束的时候排在第五。但他在追。每一圈都在追。林时砚不懂赛车,但他看得懂陆征在缩小差距。每一次过弯,每一次出弯,每一次直道尾速,他都在吃,像一条鲨鱼,不紧不慢地咬着前面那条鱼的尾巴,一口一口地,稳准狠,不出错,不冒进,像一个猎手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第十七圈,前面那辆车在刹车区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失误,刹车点晚了大概两米,入弯速度太快,车身晃了一下,走了一个不太理想的线路。陆征在那零点几秒的间隙里做出了反应,他的车从外线切入,在弯心并排,出弯的时候车头领先了半个车身。直道上,引擎的转速拉到最高,车身像一支离弦的箭,超过了。

林时砚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他不认识那个被超的车手,他不理解这个超越的技术难度,他只是看到了一个数字的变化,排名从第五变成了第四。

显示器画面切换成车载前置画面,方向盘在画面左下角,两只手戴着黑色的手套,手指在弯道前会做细微的调整,不是大幅度的转动,是那种只有职业车手才会做的微调。

林时砚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在赛道上,比他任何时候都更像他自己。

比赛进入后半程,陆征的排名从第四升到了第三。第三,领奖台的位置。TRS车队的技师们在对讲机里欢呼,有人在休息室里拍了一下桌子,喊了一声“yes”。林时砚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屏幕,看着那辆深蓝色的赛车在赛道上飞驰,车身上的广告在高速下变得模糊,只有“ZHENG LU”两个字是清晰的,像刻在风里的签名。

最后三圈。陆征的轮胎已经开始衰退了,圈速在掉,但他守住了线路,没有给身后的车任何机会。每一圈,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刹车点,他都精确地把自己放在那辆深蓝色赛车的正后方,像一个移动的路障,挡住了所有试图超越的企图。

最后冲线的时候,他落后第二名零点七秒。

第三名,领奖台。

林时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透过休息室的玻璃窗看向赛道。远处,那辆深蓝色的赛车正在减速圈上缓慢行驶,车手从车窗里伸出手,向看台上的观众挥手致意。他看不清陆征的脸,但他知道陆征在笑。

颁奖仪式在比赛结束后半个小时举行。林时砚站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透过前面的肩膀和脑袋,看到陆征走上领奖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队服,头发重新做了造型,脸上的汗水擦过了,但额头上还有一些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他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不是冠军,奖杯小一些,但他在接过的时候双手捧着,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林时砚看到了。

三个人站在领奖台上,举起瓶子对着彼此喷射,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碎裂的琥珀,溅在脸上、衣服上、头发上。陆征被喷了一脸,他眯着眼睛,笑得很大,露出两排牙齿,眉毛皱在一起,鼻梁上有香槟在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拧开自己手里的瓶子,朝旁边的车手反击。

林时砚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陆征笑得太好看了,也许是因为“他赢了”这件事本身让他高兴,也许只是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在做他最喜欢的事情,并且做得很好的时候,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快乐是会传染的。

仪式结束,人群散了。林时砚站在休息室门口等着,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不该发消息问陆征“你什么时候出来”。他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陆征走出来,手里拎着奖杯和头盔。他的队服湿透了,香槟和汗水混在一起,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口的轮廓。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残留着香槟的味道,甜腻的,发酵的,带着一点点酒精的辛辣。

他看到林时砚,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放慢了。他走到林时砚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近到林时砚能闻到陆征身上的味道——香槟、汗水、汽油、橡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他本人的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有在这个距离才能闻到的气息。

“等很久了?”陆征问。

“没多久。”林时砚说。

陆征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包,又看了一眼他脚上的旧运动鞋,然后忽然把奖杯递了过来。

“拿着。”

林时砚愣了一下,接过来。奖杯比他想象的要沉,金属的,凉凉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双手捧着那座奖杯,像捧着一个很重要的、不能摔碎的东西。陆征把手空出来之后,从队服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林时砚拍了一张照片。

“拍什么?”林时砚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偏过头,用奖杯挡住了半张脸。

“存着。”陆征说。他把手机收起来,从林时砚手里拿回奖杯,动作自然得像在完成一个交接仪式。

林时砚站在原地,手里空了,但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很重,比奖杯还重。

“吃饭了没?”陆征问。

“还没。”

“走,带你去吃。”

林时砚跟着他穿过车队的工作区,穿过维修区通道,穿过停车场,走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旁边。有工作人员看到陆征,喊了一声“陆哥今天牛逼”,陆征扬了扬下巴算是回应,脚步没有停。有车迷在围栏外面喊他的名字,他摆了摆手,没有走过去签名。他走得很快,林时砚跟在后面,脚步有些急,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陆征在赶时间,赶在天黑之前带他去吃饭,赶在一切结束之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跟他说几句话。

商务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不是高档餐厅,不是网红店,就是一家开在路边的小馆子,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招牌上写着“老宁波家常菜”几个字,灯箱坏了一个字,“家”字不亮了,只剩“常菜”两个字的灯还亮着。陆征显然来过很多次,进门的时候老板头都没抬就喊了一句:“老三样?”陆征说:“再加一个汤。”

老板这才抬起头,看到陆征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上下打量了林时砚一眼,笑了笑:“带朋友来了?”

陆征说:“家人。”

林时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朋友”,不是“同事”,不是“车队的人”,是“家人”。在一个不认识他的小饭馆老板面前,在没有任何人在意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场合,陆征用了“家人”这个词。

老板把他们领到角落的一张小桌子旁,倒了两杯茶。陆征把奖杯放在靠窗的位置上,银色的金属在夕阳下反射出橘红色的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林时砚坐在他对面,茶杯握在手里,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沉到杯底。

菜上来了。老三样——红烧杂鱼、葱油蛤蜊、清炒时蔬,加了一个番茄蛋花汤。菜不精致,盘子有缺口,但味道很好。杂鱼烧得入味,蛤蜊新鲜,时蔬脆嫩,汤清淡。林时砚吃得慢,陆征吃得快。陆征吃完了一碗饭,放下筷子,看着林时砚吃。

“你今天怎么来的?”陆征问。

“高铁。”

“怎么进来的?”

“碰到江北了,他借了我证件。”

陆征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快,像条件反射,但林时砚看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推到林时砚手边。是一张车队的工作证,上面印着TRS的logo和“Paddock Club”的字样,有效期到今年年底。

“下次拿这个进,别找江北了。”

林时砚拿起那张卡片,看了一下,收进口袋里。他不需要票,不需要找别人帮忙,不需要站在售票窗口前犹豫要不要转身离开。他有一张属于自己的通行证,可以走进陆征的世界,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吃完饭,陆征开车送他去火车站。天已经黑了,高速公路上的车比白天少了很多,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光带,在车窗外快速地向后滑动。

车厢里放着音乐。林时砚不知道是谁的歌,没听过的英文歌,男声,低沉的,慢悠悠的,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窗户自言自语。陆征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搁在中央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你头发长了。”陆征说。

林时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刘海,确实长了,快遮住眼睛了。他眨了眨眼,刘海在睫毛上扫过,痒痒的。

“该剪了。”他说。

“回去我陪你去。”

林时砚转头看了他一眼。陆征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左脸颊上,像一座微型山脉的投影。

高铁站到了。陆征把车停在落客区,林时砚解开安全带,拿起书包。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马上推开。他偏过头看了陆征一眼,想说点什么——“路上慢点开”“到家了跟我说”“今天第三名也很厉害了”……有很多选项在他的脑子里排队,但最后只有一个冲出了喉咙。

“谢谢你来接我。”

陆征看着他,眼睛里有车灯的光在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欲言又止,是出声了。

“下次别一个人来。”

林时砚愣了一下。

“给我打电话。”陆征说,“我去接你。”

林时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夜风迎面扑来,五月的风不冷了,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潮湿,像某个南方城市特有的那种被海风吹过的夜晚的味道。他关上车门,往进站口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陆征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了,他的半张脸露在外面,刘海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和眉骨。他看着林时砚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没有语言的,不需要语言的,就是互相看着,确认对方还在。

林时砚朝他挥了一下手,陆征没有挥手,但他的车灯闪了两下。

林时砚转过身,走进候车室。候车室里人很多,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跑。他在一个空位上坐下来,书包抱在腿上,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今天拍的照片不多——几张赛道的远景,一张领奖台的侧拍,还有一张陆征把奖杯递给他之前拍下的、有点糊了的照片。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候车室的嘈杂声在他耳边渐渐退远,像一个退潮的海面,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林时砚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出发前在镜子前犹豫穿什么的时候,想起在售票窗口被告知票已售罄的时候,想起站在人堆里举着手机不知道该拍什么的时候,想起在休息室里看着显示器手心里全是汗的时候。

广播响了,他该检票了。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向检票口。排队的人很多,他排在最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通过闸机,一个一个地走进站台,一个一个地踏上归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的人回家,有的人出差,有的人去看另一个人。

他也是去看另一个人的,他看到了。

那个人说:“下次别一个人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林时砚把那张工作证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卡片上印着“Paddock Club”的字样,有效期到今年年底。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空白的,像一张没写字的明信片,等着被填满。他不知道这张卡片会带他去多少次赛道,会让他看到多少场比赛,会让他听到多少次引擎的轰鸣声。但他知道,这张卡片是陆征给他的一个承诺。

闸机的门开了,他走进去。站台上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站在黄线后面,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地平线以下。远处有灯光在靠近,列车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车轮在轨道上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声尖锐的、划破夜空的鸣笛。

他踏上了归途,带着一座不属于他的奖杯的照片,一张有效期到年底的工作证,一句“回去我陪你去”,一句“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这些是他从宁波带回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压得很实,风吹不走,雨冲不掉。

窗外的灯光开始向后滑动,从慢到快,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变成一条条光带,在黑暗中画出无数条平行的线。

他靠着车窗,窗玻璃凉凉的,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列车的晃动有节奏的,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把他轻轻地摇着,摇着,摇进了睡眠里。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的梦,醒来的时候还记得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不是一个人,身边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跟他自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被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一段是谁的。

他醒来的时候,列车正好到站。他拿起书包,走下列车。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意和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气和香水的复杂气味。他走出车站,打了一辆车,报了澜湾的地址。

车里很安静,司机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说话。林时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广告牌,路灯,车灯,这些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像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想,他也许真的不需要等了。

车停在澜湾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安静的、沉默的、跟着他走了很久的朋友。他走到单元门口,刷卡,电梯,上楼,开门。

玄关的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没有关,因为他不喜欢黑着灯回家。鞋柜上,陆征的军靴还歪在那里,鞋舌翻着,鞋带松着,跟他走之前看到的一样。那双鞋好像永远不会被摆正,像它们的主人,永远带着一种“我不需要被摆正”的、天然的、让人又爱又恨的任性。

林时砚蹲下来,把那双军靴并排摆好,鞋尖朝外。他想了想,又把左脚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林时砚站起来,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的雏菊开了几天了,花瓣有些卷边,颜色从鲜艳变得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他拿起那个陶罐,走到厨房,换了水,把那些开败了的花摘掉,只留下还精神着的几枝。他把罐子放回茶几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

他洗完澡,吹干头发,上了床。

手机亮了一下。陆先生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今天在领奖台旁边拍的,不是他拍林时砚的那张,是别人拍的他。照片里他举着奖杯,香槟喷了一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第三名。下次拿第一。”

林时砚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起来。他回了一条消息:“今天已经很厉害了。”

发完之后他觉得“很厉害”这个词太普通了,不足以形容他在赛道上看到的一切,但他没有更好的词了。

陆先生回了一条:“你还没睡?”

“刚躺下。”

“今天累不累?”

“还好。你呢?”

“还好。”

对话停在这里。林时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枕头的位置调了一下,调到一个他觉得最舒服的弧度。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在回放今天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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