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约

林时砚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看书。

林时砚的手机静音,还是他瞥了一眼手机,才发现舅妈给他打电话。他连忙跑到图书馆外面,这时舅妈已经给他打了三个电话,林时砚滑了两下才把手机划开,对面是他舅妈沈丽华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亢奋的声音:“时砚!你赶紧回来一趟,陆家的人来了,说是要把婚约的事定下来!”

林时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舅妈,我还在图书馆看书呢。”

“看什么书呀!人家都等了你半个小时了!”沈丽华的声音又尖了几分,背景音里有茶碗碰撞的声响,隐约还有谁的笑声,听起来气氛并不差,“你赶紧的,去商场买件衣服,把衣服换了。不对,你别换,你身上那件白衬衫就行,你穿白的好看,显得干净。”

林时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是舅舅不要的,领口泛黄,袖口有线头。他穿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没人看。

“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去到公共厕所,整理仪容。刘海有点长,遮眼睛了,该剪了。但理发要花钱,他上个月打工的钱刚交了学费,剩下的给舅妈买了菜,口袋里的零钱加一起不到八十块。

算了,等有钱再说。

他骑车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陆家的事。说实话,他从没把那个婚约当真过。

那还是他爸妈没出车祸之前定的事。他爸和陆征的爸爸是老战友,两家关系好到可以互相托孤的那种。他妈怀他的时候,陆征刚满两岁,陆太太抱着陆征来家里看林时砚的妈妈,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开玩笑:“要是你生的是儿子,就让他们当兄弟;要是你生的女儿,就订娃娃亲。”

可后来林时砚妈妈生的儿子。

但陆太太喜欢林时砚喜欢得不行,逢人就说“这是我们家的儿媳妇”,哪怕儿媳妇是个带把的。林时砚五岁之前,每年生日都会收到陆太太寄来的礼物,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是衣服,附一张卡片,字迹娟秀:“给时砚,快快长大。”

五岁那年,他爸妈死了。车祸,大货车侧翻,驾驶室当场变形。

丧礼上,陆太太抱着他哭得比他舅妈还凶,说:“时砚以后就是我的孩子。”那时候陆征七岁,站在礼堂门口不肯进来,被他妈拽着领子拖到灵位前,少年绷着一张脸,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那是林时砚第一次见到陆征。

他只记得那小孩穿了一身黑,眉眼里全是戾气,像一头被强行套上缰绳的小兽。陆太太按着他的头鞠躬,他梗着脖子不肯弯,最后敷衍似的点了一下,然后甩开他妈妈的手跑出去了。

从那之后,林时砚再也没见过陆征。

婚约的事后来没人再提。陆太太倒是偶尔打电话来问林时砚的情况,但陆征的父亲陆正远是个寡言的人,加上林时砚的舅舅林建国这些年一直有意无意地疏远陆家。林时砚后来才慢慢想明白,舅舅是怕陆家知道他在林家过得不好。

也确实过得不好,没有被虐待,就是不被重视。舅妈沈丽华精打细算,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林时砚的学费、生活费、甚至过年买的一双新鞋,都要在本子上记下来,说“等你以后有出息了再还”。舅舅林建国夹在中间,偶尔替他说句话,被沈丽华一瞪就缩回去了。

林时砚不怨他们,寄人篱下,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所以当舅妈突然打电话来说陆家要定婚约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茫然。就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拦住,告诉你中了一张你从来没买过的彩票。

他骑车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单元门口,车牌号是外地的。车漆亮得能照出人影,和他那辆链条都快掉了的旧自行车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锁好车,上楼,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他舅舅林建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讨好,还有一种林时砚看不太懂的愧疚。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进去别乱说话。”

客厅里的场景让林时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上坐了三个人。正中间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polo衫,坐姿板正,气质沉稳,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这应该是陆正远。他身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疲惫的眼神出卖了她的真实年龄,这大概是陆家的某位亲戚。

林时砚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陆太太前几年去世了,这个不是陆太太。

“这是你陆伯伯。”林建国指着中间的男人,又指旁边那个,“这是你陆伯伯的妹妹,陆正芳女士。”

“陆伯伯好,陆阿姨好。”林时砚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声音不大不小,很标准。

陆正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快不慢,像探照灯一样从头顶扫到脚尖,在林时砚泛黄的领口和线头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点了点头,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说了两个字:“坐吧。”

陆正芳倒是热情得多,往前探了探身子,上下打量林时砚,笑道:“这就是时砚啊?大嫂以前老念叨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呢。长得真周正,就是太瘦了。”

林时砚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舅妈端了茶上来,给陆正远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洒出来。林时砚注意到茶几上摆着四样水果拼盘和两盒没拆封的糕点,都是舅妈平时舍不得买的牌子。

“时砚现在在哪里读书?”陆正远问。

“江临大学,大三,中文系。”林时砚答。

陆正远微微颔首。江临大学不是985也不是211,但好歹是省重点,不算丢人。

“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林时砚没敢说自己的绩点是系里前三,因为说出来像是在邀功。

陆正芳在旁边插嘴:“大嫂在世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时砚,走之前还特意跟我哥交代,说这孩子的婚约一定要兑现。”她说着看了陆正远一眼,“我哥这些年忙,一直没顾上。现在阿征也二十四了,不小了,该定下来了。”

陆征,二十四岁,亚洲拉力赛三届冠军,全网粉丝几百万。上个月刚上过体育杂志封面,标题是“中国赛车的未来”,配图是他靠在赛车旁边的照片,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笑得又狂又拽。

这样的人,要跟他履行婚约?

林时砚觉得整件事都透着一股荒谬。

“陆征他知道这件事吧?”林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正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正面回答:“这桩婚事是他妈妈定下的,他不会忤逆他妈妈的意思。”

林时砚听懂了。不会忤逆,不代表同意,这跟“知道”是两码事。

“那……”沈丽华搓着手,“我们时砚这边没问题的,对吧时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时砚身上。

他低着头的姿势维持了两秒钟,然后抬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听从长辈的安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是自己上赶着要嫁,也没有拒绝。陆正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审视。

陆正芳笑着拍手:“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挑个好日子,先把婚约定下来。等时砚大学毕业了,两个小孩再……”

“先定婚约。”陆正远打断了她的话,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结婚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婚约是要履行的,但陆征能不能接受这个对象,要看后续发展。

林时砚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陆太太抱着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时砚以后就是我的孩子。”陆太太是真心喜欢他的,但陆太太已经不在了。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因为喜欢他才来的。

他们来,是因为一桩十几年前的约定,一份需要兑现的承诺。而他,是这份承诺里打包的那件货物。

“那就这么定了。”陆正远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对林建国说,“过几天我让律师过来,婚约的事走一下法律程序。两个孩子先接触接触,慢慢来。”

林建国点头如捣蒜,沈丽华已经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当场给陆正远鞠个躬。

林时砚也站了起来,跟着舅舅舅妈送客到门口。陆正远在玄关换了鞋,忽然转过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林时砚。

“这个你拿着。”

林时砚没接。

“陆伯伯,不用了。”

“你阿姨交代的。”陆正远把卡塞进他手里,动作很生硬,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密码是你生日。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你正芳阿姨说。”

林时砚捏着那张卡,薄薄一片,烫手。

他说了声谢谢,陆正远已经转身走了。陆正芳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孩子,阿征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电梯门关上了。

林时砚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银行卡,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没人说话就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然后弯腰把门口的地垫摆正,刚才陆正远换鞋的时候把它蹭歪了。

客厅里,舅妈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打电话了:“我跟你说,陆家那个车开过来的时候,整栋楼都看见了……”

林时砚走进厨房,把水果盘和碗洗完。

水流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喧嚣。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陆征 赛车”。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上个月的比赛视频,他点开,屏幕里一辆蓝色赛车在砂石路上甩尾过弯,尘土飞扬,引擎声震得手机都在抖。

镜头切到车手特写。

陆征摘下头盔,露出被汗水打湿的短发,眉眼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他冲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礼貌性的,而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的嚣张。

弹幕飘过:“老公我可以”“拽什么拽啊真的好帅”“这眼神是看垃圾的眼神吧呜呜呜好喜欢”

林时砚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然后平静地退出了视频。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桌上的银行卡看了看。卡的背面写着银行客服电话,他翻过来,忽然想起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他不知道这张卡的密码。

陆正远说密码是他的生日,但陆正远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天。他爸妈去世之后,林家没人给他过过生日。舅妈每年到那天会多炒一个菜,仅此而已。

林时砚把卡收进钱包里,钱包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卡插进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他打算明天去银行查一下。如果密码不对,这张卡他就不会用。

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不欠别人的,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靠近,像一辆高速行驶的车。而他站在赛道中间,不知道该往左躲还是往右躲。

凌晨两点,他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别做梦了,我是不会跟你结婚的。”

林时砚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屏幕的灯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一个二十四岁的职业赛车手,凌晨一点多不睡觉,专门搜到一个陌生号码,发一条拒婚短信。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而他炸了。

陆征炸了。

林时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忽然想起舅妈说过的一句话:“人家条件好,你过去伺候人家一辈子也值了。”

伺候一辈子。

他轻轻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整条街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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