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爷爷奶奶是同一年走的。

先是爷爷。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坐在院子里搓麻绳,搓着搓着手就不动了,头歪在椅背上,脸上还带着笑。奶奶说他是笑着走的,没遭罪,是福气。

奶奶没熬过那个春天。她走的那天早上还喝了半碗粥,跟林木木说“今天天气真好”,然后回屋躺下,就没再起来。

林木木一个人办了两场丧事。镇子上的人来帮忙,王婶子帮着烧纸,刘婶子帮着招呼客人,钱媒婆也来了,站在院子门口抹了半天的眼泪。林木木没哭,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她把爷爷奶奶葬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两座坟并排挨着,头朝着北边——那是老家的方向。

回来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黑漆漆的天,坐了很久。灰驴在棚子里叫了一声,她没动。

三个月后,她把小铺关了。

王婶子听说以后跑过来问她:“木木,你好好的铺子,怎么说关就关了?”

林木木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不想开了。”

王婶子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姑娘这些年越来越不爱说话,脾气也怪,镇子上的人早就习惯了。有人背后说她是个怪人,有人说她是有本事的人,也有人说她可怜——爹妈没了,爷奶也没了,就剩一个人,连个婆家都没有。

林木木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把铺子盘出去,把院子卖了,收拾了几件衣裳,牵上灰驴,一个人走了。

镇子上的人站在街边看着她走远,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嘀咕了一句“这姑娘这辈子怕是要一个人过了”,没人接话。灰驴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前走,蹄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地响。林木木坐在车辕上,没回头。

她去了南边。

不是原来的柳溪镇,是更南边的一座小城。不大,三四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但比镇子强——有人气,有铺面,有来来往往的商客,也有三教九流的人。

林木木在城东买了一进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一间灶房,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个院子。她把灰驴拴在树底下,把屋里收拾干净,安顿下来。

然后她开始雇人。

头一个是个姓赵的汉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有道疤,说话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他是外地来的,在城里混了好几年,什么活儿都干过,就是没干过正经活儿。林木木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城门口的墙根底下晒太阳。

“跟我干。”林木木站在他面前,“管吃管住,一个月二两银子。”

赵大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头瘦驴,嗤笑了一声:“你一个老娘们儿,雇我干什么?”

林木木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找我麻烦的时候,你挡着。没人找我麻烦的时候,你站着。”

赵大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行,二两银子,我干了。”

后来又雇了四个。个个都是赵大这样的人物——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好人。林木木给他们统一置办了衣裳,青布短褐,腰间扎着黑带子,站成一排,跟一堵墙似的。

城里的人很快就知道东街住进来一个老太太,身边跟着五条大汉,进出都有人护着。有人说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老太太,出来避祸的;有人说她是哪个山头下来的,手里有人命;还有人说她就是个有钱的孤老婆子,怕被人抢,才雇了这么多人。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

那些打手往那儿一站,谁还敢多嘴?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林木木不怎么做生意了,手里攒的钱够她花几辈子的。她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转转,浇浇花,喂喂驴,偶尔上街买点菜,回来自己做顿饭吃。赵大他们住在隔壁的院子里,平时没什么事,就是跟着她出门的时候走在她旁边,站成一排。

城里不是没有动歪心思的人。

头一年,有个地痞喝了酒,带着几个人跑到她门口闹事,说要借点银子花花。赵大二话没说,拎着门栓就出去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没人看见,但第二天那个地痞见着林家的院子就绕着走,脸上的淤青半个月才消。

第二年,有个在城里开赌场的老板听说她有钱,想拉她入伙。派了个人来递帖子,林木木看都没看,让赵大把帖子扔出去了。赌场老板不死心,亲自上门,赵大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低头看着他。赌场老板仰头看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再没来过。

第三年,有个外地的商人路过,在酒楼里喝多了,跟人吹牛说他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林家老太太那样的。旁边有人问他哪样的,他说“有钱的孤老婆子,也不知道那钱干净不干净”。这话传到了赵大耳朵里。那天晚上,那个商人住的客栈门口多了五条大汉,站了一夜,什么都没做。第二天商人天没亮就退了房,骑马跑了。

后来就没人敢了。

城里的人提起林家老太太,语气都带着三分客气,七分忌惮。不是敬她,是怕她身边那些人。但也有人私下里说,这老太太不简单,能养得起这么多人,手里肯定有硬货。还有人说,她院子里那头驴也不是凡物,好几年了,看着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是不倒。

林木木不管这些。

她每天的日子过得很简单。早起,浇花,喂驴,做早饭。吃完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天,听听鸟叫。下午有时候出去走走,赵大他们跟在后面,走成一排,街上的人自动让路。她也不看那些人,只管走自己的。回来以后做晚饭,吃完饭在屋里点一盏灯,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

灰驴拴在槐树底下,偶尔叫一声。她听见了,就端着水盆过去,放在它跟前。灰驴低头喝水,她站在旁边,拍拍它的脑袋。

冬天,城里下了一场大雪。林木木坐在屋子里,隔着窗户看院子里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雪,白茫茫一片。赵大他们几个在隔壁院子里喝酒,划拳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忽大忽小的。

灰驴站在槐树底下,身上落了一层雪,也不抖,就那么站着,跟院子里的一块石头似的。

这辈子就这样,挺好。

另一边。

石头没撑过那个冬天。

刘草儿走后的第三天,他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了。陶罐底朝天,倒过来在石头上磕了磕,连点湿气都没有。他把陶罐放下,靠着土壁坐着,看着面前那片空荡荡的乱石滩。

饿。从骨头缝里往外饿。肚子里像有一只手在抓,抓得他整个人都蜷起来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饿。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了。刘草儿走了以后,他试过站起来,试过走出去,可腿使不上劲,腹部的伤一用力就疼得眼前发黑。他试着往前爬,爬了几步就趴在地上喘,喘完了再爬,爬了不到一丈远就再也动不了了。

他又爬回那个土坎下面。

第四天,他开始在地上找东西吃。草根早就被刘草儿挖干净了,他扒了半天,只找到几截干枯的根须,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不动,又吐出来了。他又找了一把干苔藓,塞进嘴里,硬咽下去了。嗓子被刮得生疼,但肚子不叫了,他靠在土壁上,闭着眼睛,等着下一波饿劲过去。

第五天,什么都找不到了。他趴在地上,把石头缝里的土扒出来,看着那捧灰黄色的泥土,看了很久。

他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土是涩的,有股腥味,在嘴里化不开,像一团泥巴糊在舌头上。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卡在嗓子眼里,呛得他直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土咽下去。

然后又抓了一把。

又一把。

他靠在土壁上,手搭在肚子上,觉得肚子鼓起来了,硬邦邦的,按都按不动。

天又黑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开始想事情。想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想刘草儿。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死了都没人知道。

他靠在土壁上,头仰着,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真多,亮闪闪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银子。

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

然后又抓起一把土,塞进嘴里。

这把土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已经没感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起来,像枯树根。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全是土,指甲缝里也是土。

天又暗了。

他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

他靠着土壁,头慢慢歪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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