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林木木三十二岁那年,催婚的号角正式吹响了。周桂兰从她二十六岁开始就在耳边零零碎碎地念叨,二十八岁那年达到了一个小高峰,三十岁之后反而消停了一段,大概觉得没希望了。但三十二岁生日刚过完,周桂兰像是被什么触发了机关,火力全开。

那次是周末回家,饭桌上摆着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卤牛肉。林建国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汤,林浩从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工作,周末也回来了,正埋头扒饭。周桂兰坐在林木木旁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鱼,又夹了几筷子青菜,把碗堆得冒尖。

“木木,你王阿姨的女儿上个月结婚了。”周桂兰夹菜的筷子没停,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木木低头吃饭:“嗯。”

“人家比你还小两岁呢。找了个对象在银行上班,条件挺好的,有房有车。”

林木木把一块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里:“那挺好的。”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她碗里,嘴上没停:“你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给妈个准话,妈心里也好有个数。”

林木木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周桂兰。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林建国喝汤的速度慢下来,林浩扒饭的动作也停了,筷子悬在半空中。林木木看了他们一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碗放下。

“妈,我跟你说个事。”

周桂兰正襟危坐,连林建国都放下了汤勺。

“我们单位刘姐,就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坐我对面那个。”林木木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转,“她闺女今年三十了,前年结的婚。男方是她同学介绍的认识的,谈了半年就结了。刘姐当时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女婿好。”

周桂兰点点头,等着下文。

“结了不到一年就离了。”林木木把筷子放下,“男方婚前看着人模人样的,结了婚就变了。工资不上交,家务不干,天天在外面应酬,半夜才回来。刘姐闺女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男方跟单位一个女同事搞在一起了,被她当场撞见。”

周桂兰的眉头皱起来。

“刘姐闺女当时想离,男方不同意,跪下来求,说改。她心软了,没离。结果孩子生下来没两个月,又被她发现跟那个女的还有联系。”林木木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这回她没犹豫,直接离了。现在一个人带孩子,刘姐帮她带。孩子才一岁多,奶粉尿布样样要钱,前夫抚养费拖着不给,刘姐两口子的退休金搭进去一大半。”

周桂兰不说话了。林建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浩在旁边听得入神,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悬在半空中,油都滴下来了。

“妈,我不是说所有男的都是这样,”林木木靠在椅背上,“但这种事,婚前看不出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发现不对了,想撤就难了。刘姐闺女有工作有房子,离了还能过。换一个没工作没房子的,离了带着孩子喝西北风去?”

周桂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小了很多:“那也不是所有男的都是这样……你爸就不是这样……”

林木木看了一眼林建国。林建国低着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我爸是不错,”林木木点点头,“但妈你也说了,我爸这样的人,你找了一辈子就找着一个。我上哪儿找去?”

周桂兰被噎住了。林浩在旁边终于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开口了:“姐说得对。现在离婚率多高啊,我们单位就好几个离的。结婚又离婚,折腾一圈图什么?”

周桂兰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姐的事你少掺和。”

林浩把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我说得没错”。林木木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嘴角翘了翘,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天晚上,林木木在房间里看书,林浩敲门进来了。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她说:“姐,你真不打算结婚了?”

林木木把书放下,看着他:“你怎么也来问了?”

林浩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就是担心你。爸妈年纪大了,以后……以后就剩你一个人,我怕你孤单。”

林木木看着他。这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弟弟,现在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穿着衬衫西裤,头发剪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下巴上冒出淡淡的青茬。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你姐什么时候孤单过?”她笑了笑。

林浩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怎么见她孤单过。她总是一个人待着,看书、看电视、做饭、散步,看起来从来不觉得闷。

“那你就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林木木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不一定。也许会一个人,也许不会。但我不会因为怕一个人就去结婚。”

林浩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姐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林木木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行了,回去睡觉。”

林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姐,你上次让我帮你查的那个,什么国家的政策最简单来着?”

“格鲁吉亚。”林木木压低声音,“你小点声。”

“哦哦,”林浩也压低声音,“那地方靠谱吗?”

“靠谱。我研究过了。”

“行,那我再帮你看看。”林浩把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木木坐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林建国和周桂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周桂兰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急了。她拿起书继续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半年后,林木木请了年假,加上攒的调休,凑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飞了八千公里,去了一个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的国家。她在那边待了将近三周,办完所有手续,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胚胎。

肚子显怀的时候,她给周桂兰打了个电话。“妈,我跟你说个事。”

周桂兰在电话那头正剥毛豆,语气漫不经心的:“什么事?”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豆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嗒嗒嗒嗒,好几颗。

“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林木木的声音很平静,“五个月了。没有爸,就我自己。我打算生下来自己养。”

周桂兰没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林木木等着。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桂兰的声音才响起来,沙哑得很:“你……你一个人怎么养?”

“妈,我有工作,有存款,养得起。”

“不是钱的事——”周桂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忽然压下去了,像是在忍着什么,“你一个单身女人带孩子,别人怎么看你?单位里怎么看你?你以后怎么办?”

林木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妈,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活了三十多年,一直在乎这个在乎那个,在乎你们怕你们担心,所以一直拖着。现在我不想拖了。我想要这个孩子,我有能力养这个孩子,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林木木听见周桂兰跟林建国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样慢悠悠的:“木木,你想好了?”

“想好了,爸。”

又沉默了几秒。“那就生。有什么需要家里帮忙的,你开口。”林木木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但她没哭。“好。”

林建国把电话挂了。林木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嘴角慢慢翘起来。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冬天。是个女儿,六斤八两,哭声响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林木木躺在产床上,听着那哭声,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红红的,丑丑的,眼睛闭着,嘴一张一合地哭。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那只小手立刻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护士笑了一下,把孩子抱走了。

周桂兰是第二天赶到的。她冲进病房的时候,围巾歪了,头发散了,眼眶红红的,看见林木木躺在床上的样子,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孩子——你怎么不早说——你一个人进产房你怎么不叫妈来——”

林木木笑了笑:“叫你来你更紧张,血压一高,我还得照顾你。”

周桂兰被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一眼,眼泪还在掉。她走到床边,看了看林木木,又看了看旁边婴儿床里那个小小的、裹在包被里的孩子。孩子醒了,睁着眼睛,黑亮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周桂兰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像碰一件易碎品。

“像你。”周桂兰的声音轻轻的,“小时候就这样,皱巴巴的,丑。”

林木木笑了:“妈,你刚才说的是像你。”

周桂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林浩是周末来的。他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手里拎着一大袋子水果和营养品,风尘仆仆地推开病房门。他先是看了一眼林木木,说了句“姐你还好吧”,然后目光就落在婴儿床上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孩子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林浩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姐,她叫什么名字?”

“林予。”林木木说,“予取予求的予。给予的予。”

“林予,”林浩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比你的名字好听。”

林木木没跟他计较。

周桂兰在这边待了半个月,每天炖汤、洗衣服、带孩子,忙得脚不沾地。林木木让她别太累,她嘴上说“不累不累”,晚上孩子一哭她比林木木醒得还快。林建国周末也来了,抱着外孙女坐在病房的沙发上,一动不敢动,像个不会动的雕塑。孩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他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激动。

“她打哈欠了。”林建国压低声音,怕吓着孩子。

“爸,你正常说话就行,她没那么脆弱。”林木木靠在床上,看着父亲那张小心翼翼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她没有哭。她很久没哭过了。

出院以后,周桂兰又待了半个月,才依依不舍地回了老家。走的时候抱着林予亲了好几口,眼眶红红的,跟林木木说:“你要是一个人带不了,就送回来,妈帮你带。”

“妈,我能带。”

周桂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拍了拍林木木的手,转身走了。走到楼道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下了楼。

林木木一个人带孩子的日子,比她想象的累,也比她想象的幸福。林予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饿了哼两声,困了揉揉眼睛,不舒服了才哭两声,哭完了就停。三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五个月的时候会坐,八个月的时候会爬,一岁的时候迈了人生的第一步。林木木蹲在两步远的地方,张开双手,林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走了三四步,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

林木木抱着她,闻着她身上奶香味,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林予一岁多的时候开始说话。第一个词是“妈妈”,第二个词是“姥姥”,第三个词是“舅舅”,第四个词是“不要”。林木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说“不要”的,反正从某一天开始,问她什么都“不要”。“予予要不要吃饭?”“不要。”“要不要喝水?”“不要。”“那你要什么?”“不要。”林木木看着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气得笑了,林予看她笑了,也跟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林予四岁的时候,有一次问她:“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怎么没有?”林木木正在给她削苹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想了想,说:“你有妈妈,有姥姥,有姥爷,有舅舅。你有这么多人爱你,还不够吗?”

林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够。”然后拿起苹果啃了一口,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林予的房间传来玩具的响声和自言自语的声音,她在给她的布娃娃讲故事,讲的是三只小猪的故事,讲到第三只小猪的时候把剧情改了,说大灰狼被砖头房子弹飞了,飞到月亮上去了。

林木木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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