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沈万钧找到那个道士,是在一个雨天。

老周撑着伞站在他身后,伞面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两个人的视线。沈万钧站在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前,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门槛上的石阶被踩出了深深的凹痕,凹痕里积着雨水,映出灰蒙蒙的天。

庙里有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碗清水和半块发硬的馒头。他看起来比沈万钧还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道一道的,深得能夹住一粒米。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上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涌动。

沈万钧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把绸缎面料洇湿了一小块。

“道长,求您救救我孙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道士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像是没听见。沈万钧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道士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回应他,是在掐算。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飞速地移动着,快得像在弹一把看不见的琴。过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老道士睁开了眼睛,看着沈万钧,目光平静。

“你是沈家的人。”

“是。”

“你请人改过你孙子的命。”

“是。”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面前那碗清水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他把碗放下,看着沈万钧,“你知道改命是什么吗?改命不是写字,写错了可以揉掉重来。改命是在一个人的命盘上动刀子,割掉一些,添上一些,缝缝补补。割掉的不会自己长回来,添上的也不会永远待在那里。你动了它,它就会一直疼。你孙子的命被人动过,那道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它在他的命盘上烂了二十多年,烂到今天,已经不是改回来就能解决的事了。”

沈万钧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周在身后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挣开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迈进了土地庙的门槛,站到老道士面前,低下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道长,我知道是我造的孽。我不求别的,只求您把我孙子的命改回来,改回他原本的样子。他该是什么命,就是什么命。该活多久,就活多久。我不要沈家兴旺了,不要什么气运了。我只要他好好的,跟普通人一样,能跑能跳,能正常过日子。哪怕沈家穷得揭不开锅,哪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给我烧纸上香,我认了。”

老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沈万钧把沈临渊的生辰八字递过去——他随身带着,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老道士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拇指又开始在指节上移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老周撑着伞站在庙门外,伞面上的雨滴汇成水流,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的腿站麻了,换了只脚支撑重心,鞋底踩在水洼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沈万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像。

老道士终于睁开了眼睛。

“能改。”他说。

沈万钧的肩膀猛地一松,像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但是,”老道士又说了一个词,这个词像一把锤子,把沈万钧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砸紧了。“改命的人,要承受反噬。你孙子的命盘烂了二十多年,要把它修复,需要以改命者的命盘为补丁,填进去,补上去。谁改的,谁受着。”

沈万钧没有问反噬会怎样。他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事够多了,不需要问。他只是看着老道士,说了两个字:“我改。”

那场法事做了整整一夜。老道士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沈临渊的生辰八字,旁边摊着沈万钧的生辰八字。他蘸着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符,每一道符都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灌注了全部的灵力。画完一张,念一遍咒,烧一张。符纸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上升,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缠绕、散开。

沈万钧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按照老道士的吩咐,咬破舌尖,将血滴在符纸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他每滴一滴血,就觉得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分。

雨停了。天快亮了。老道士画完最后一道符,念完最后一遍咒,将符纸投入火盆。沈万钧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簇火苗,看着它从旺盛到衰弱,从衰弱到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老道士收了功,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沈万钧,只说了一句话:“你孙子的命盘已经修复了。他会慢慢好起来的。但你——”他没有说下去。

沈万钧知道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老周过来扶他,他这次没有挣开,因为他知道自己站不住了。

回苏州的路上,沈万钧坐在汽车后座,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有说。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看见他闭着眼睛,头微微歪向车窗一侧,脸色灰败得吓人。老周想问他喝不喝水,想问他冷不冷,想问他要不要把靠背调低一点躺一会儿,但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沈万钧从土地庙回来的第三天,就下不了床了。

沈太太没有来看他。沈伯昀也没有来。他们不是不知道,老周打了电话,沈伯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伯昀说了一个字:“知道了。”电话就挂了。没有人来。

沈临渊来了。他的身体确实在好转,胸口那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大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一小块,虽然还在,但轻了一些,薄了一些,呼吸顺畅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好转跟爷爷的病倒之间有什么关联。他只是听说爷爷病了,病得很重。

沈临渊站在爷爷房间的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人。那个人瘦得不成样子了,脸颊深深地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皮肤蜡黄,没有一点光泽。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细得像鸡爪,指甲发灰,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枯树根。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浅,像一只风箱被人在很远处慢慢地拉动,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不会再吸了。

沈临渊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走进去,想坐在床边,想叫一声“爷爷”,想问问爷爷你还好吗。但他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抬不起来。他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脑子里翻涌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抱着他在院子里转,指着桂树说“这是桂树”,他跟着学“贵树”,爷爷哈哈大笑。他想起爷爷让人从苏州请师傅来做桂花糕,他一次能吃好几块,爷爷坐在旁边看着,笑得比他还开心。他也想起那些年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数着数着就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想起那些年他连楼都下不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把自己藏在一片昏暗里。想起爷爷每次来看他,都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手里盘着核桃,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想起老周告诉他的那些事——改命、符咒、林道长、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姑娘。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他理了很久都没有理清楚。但他理清楚了一件事——他这二十多年的病,不是天意,是人为。是爷爷让人做的。爷爷把他改成了一个病秧子,又用自己的命把他改回来。他不恨爷爷,但他也没有办法不怨。

沈临渊最终没有走进那间房间。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幅画。画里的银杏叶金黄金黄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是大学校园里的银杏树,是他为数不多的不用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光。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沈万钧是在一个凌晨走的。老周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打了个盹,醒来发现沈万钧已经没了呼吸。

老周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灰败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沈万钧的时候,沈万钧才四十出头,意气风发,走路带风,说话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那时候沈家的生意正处在上升期,沈万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好得很,从不喊累。老周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脚步。他追了三十多年,终于不用追了。那个人不会再走了。

沈伯昀来的时候,沈万钧已经穿好了寿衣,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沈伯昀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问老周:“后事安排好了吗?”老周说安排好了。沈伯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从来到走,不到五分钟。

沈太太没有来。她在家陪着沈临渊。沈临渊的身体还在恢复,能下楼了,能出门了,能走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了。沈太太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母子俩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沈临渊肩上,他拿起来看了看,金黄的,叶脉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把叶子放在膝盖上,没有扔掉。

“妈,”他忽然开口了,“爷爷走了,您难过吗?”

沈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不难过。”她说。

沈临渊看着她,她看着远处那棵桂树,目光有些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难过?”沈临渊又问。

沈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握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起来,又松开。“你想难过就难过,不想难过就不难过。没有人规定你必须怎么想。”

沈临渊点了点头,把那片银杏叶从膝盖上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叶片,把整片叶子照得透明,金黄的脉络在光线下像一张精致的网。他把叶子放回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有一点点难过,”他说,声音很轻,“一点点。”

沈太太没有说话,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把整座城市照得亮堂堂的。沈伯昀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黑色衣服,胸口别着白花,面无表情。沈太太站在他旁边,同样穿着黑色衣服,同样面无表情。沈临渊站在他们身后,穿着黑色衣服,脸上带着一丝苍白,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

棺材被抬上灵车的时候,沈伯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灵车后面,看着那副漆黑的棺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过身,走回了妻子和儿子身边。沈太太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沈太太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沈临渊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灵车缓缓驶出殡仪馆的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他忽然想起老周跟他说的那些话——“老爷子这一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事做对了,有些事做错了。但不管对错,他是为了这个家。”沈临渊不知道老周说得对不对,也许对,也许不对。但他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而他还在。他还活着,能站着,能走路,能晒太阳,能看见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跟着父母,慢慢地走向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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