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那天,沈太太在收拾沈临渊房间的书架,想把那些落了灰的书重新归置一遍。沈临渊住院快两周了,房间一直空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把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用湿布擦去书脊上的灰,再一本一本地放回去。擦到最上面那层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本被塞在最里侧几乎贴着墙面的旧书。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渊海子平》,命理书。她不懂这些,但知道这是公公沈万钧常看的东西,书房里有一整柜。

书里夹着东西,露出一角黄纸。她翻开,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符,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纹路,她看不懂,但符纸背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沈临渊的生辰八字,一行是一个陌生的生辰八字。两个八字并排写着,中间画了一条红线,红线两端各打了一个结,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拴在了一起。

沈太太的手开始发抖。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好东西。她拿着那张符,去找了沈万钧。沈万钧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正在喝茶。他看见儿媳妇手里拿着那张符的时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停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三秒,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回了桌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沉稳、从容、不动声色,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那一瞬间的停顿,足够沈太太捕捉到。

“爸,这是什么?”沈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沈万钧没有看她。他看着门口那两扇雕花木门,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太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这是临渊的命。”

那天晚上,沈家炸了锅。

沈临渊的父亲沈伯昀从公司赶回来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他推开正厅的门,看见自己的妻子坐在椅子上,眼眶通红,手里攥着那张符纸,指节发白。他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核桃,盘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他看见老周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尊雕塑,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墙壁里。

“怎么回事?”沈伯昀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

沈太太站起来,把那张符纸递给他,手还在抖。“你看这个。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临渊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个女的生辰八字,中间画了红线。爸说这是临渊的命——什么叫这是临渊的命?谁给临渊定的命?凭什么给别人定临渊的命?”

沈伯昀接过符纸,看了几秒,抬起头看着沈万钧。“爸,你说话。”

沈万钧没有看他。

他还在盘那对核桃。

沈伯昀走到他面前,站在太师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爸,我问你话呢。”

老周在角落里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万钧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核桃。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沈伯昀四十八岁了,鬓角也有了白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梗着脖子,咬着牙,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沈万钧看着那张跟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就已经老了。

“临渊的命盘,被人动过。”沈万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别人动的,是我请人动的,林道长给临渊和那个姑娘改了命盘,让他们命格相配,让他们必须结合才能活下去。然后让那个姑娘以为自己的命不好,以为只有嫁给临渊才能化解。她会来找临渊,会嫁进沈家。她嫁进来之后,她的气运会转到沈家,转到临渊身上。临渊的身体会好,沈家的生意也会好。”

沈伯昀愣住了。沈太太也愣住了。

沈太太先反应过来。她看着沈万钧,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爸,您是说……临渊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命不好,是因为您让人给他改了命?”

沈万钧没有回答。

沈太太的声音开始发颤:“您为了沈家的生意,为了沈家继续兴旺,就把临渊的命给改了?您问过临渊吗?您问过他愿不愿意吗?他才几岁——您什么时候让人改的?他小时候?他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您就把他的命给定了?”

“老皮——”沈伯昀想拉她,被她甩开了。

“那个姑娘呢?”沈太太转过身,看着沈万钧,泪流满面,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您说那个姑娘会来找临渊,那她现在在哪儿?临渊还在医院里躺着,药水一天到晚地滴,他连楼都下不了了!那个姑娘在哪儿?您告诉我她在哪儿!”

沈万钧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核桃,核桃被他攥得紧紧的,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沈太太站不住了。她蹲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临渊他小时候多好啊,”她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身体好着呢,连感冒都很少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我想不起来了——他五岁?六岁?就那几年,忽然就开始病了,今天发烧,明天咳嗽,后天又喘不上气。我带着他跑遍了全国的医院,医生都说查不出大毛病,就是体质弱。我一直想不通,我们家没有遗传病,他出生的时候各项指标都正常,怎么就体质弱了呢?怎么就一年不如一年了呢?”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看着沈万钧。“原来是您。是您让人给他改了命。您把好好的孩子,改成了一个病秧子。您把他改成了一个连楼都下不了的人。”

沈伯昀站在一旁,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他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来来回回地换。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妻子,看着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火苗蹿起来,又灭了,又打了几下,灭了。他把打火机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沈太太被那声响吓得一抖,抬起头看着他。沈伯昀没有看她,他盯着沈万钧,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爸,您这辈子,什么事都要管。我的婚事,您管。临渊的学业,您管。我忍了,我都忍了,因为您是我爸,因为您做的那些事,不管对不对,至少您觉得是为了这个家好。可是临渊的命,您凭什么管?您有什么资格管?”

沈万钧的手指动了一下,核桃在掌心里转了小半圈,又停了。

沈伯昀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太师椅前面,离他父亲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低着头,看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要是死了呢?要是那个姑娘不来,临渊死了呢?爸,您想过没有?您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的孙子可能会死?因为您让人改了他的命?”

沈万钧没有回答闭着眼睛。

沈太太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她擦了一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和睫毛膏擦得更乱了。她看着沈万钧,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

“爸,我跟您说句实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临渊要是好好的,能跑能跳能正常过日子,就算沈家穷得揭不开锅,我也不怨您。穷怕什么?穷有穷的活法。您知道一个母亲最高兴的事是什么吗?不是孩子考了第一名,不是孩子挣了大钱,是孩子健健康康的,不发烧,不咳嗽,不用去医院。就这么简单。”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有擦。“可现在呢?临渊连楼都下不了了。他上次下楼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上上个月?他在那个房间里待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灯也不开,就那么坐着,躺着,一天一天地熬。他才二十几岁,爸,他才二十几岁。您让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活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您不心疼,我心疼。”

老周站在角落里,再也站不住了。他走出来,走到沈万钧身边,弯下腰,轻声说了一句:“老爷子,该吃药了。”没有人理他。沈太太还在哭,沈伯昀蹲在地上,沈万钧闭着眼睛。老周站直了身子,退回了角落。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人,眼眶也红了。他在沈家干了三十多年,从黑发干到白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家变成这个样子。

沈万钧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看着满脸泪痕的儿媳,看着角落里红了眼眶的老周。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像一盏探照灯在黑暗中缓慢地转动,照到哪里,哪里就亮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个姑娘,没有来。”

沈太太的哭声停了。沈伯昀抬起头。老周在角落里屏住了呼吸。

“我派人去找了。清虚观不见了。那个姑娘也不见了。山上什么都没有,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不会来了。”

沈太太听完这句话,愣了几秒。然后她整个人摊在了地上。

沈伯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深呼吸还是在哭。他站了很久,久到沈太太的眼泪流干了,久到老周把地上的烟丝扫干净了,久到挂钟敲响了十一点。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沈万钧面前,站定了。

“爸,您这辈子,做过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记着呢。您对我做的那些,我不跟您计较了,因为您是我爸。但您对临渊做的这件事——”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他说完,拉起地上的妻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厅。

他们走了。正厅里只剩下沈万钧和老周。

“周叔。”

老周走过来:“老爷子。”

“临渊小时候,是不是很爱吃桂花糕?”

老周愣了一下。“是,您记性好。他小时候每次来老宅,都要吃桂花糕。您让人专门从苏州请了个师傅来做,他一次能吃好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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