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几天后,一封皱巴巴沾着泪痕和泥土的信,辗转送到了林家。

王翠花迫不及待地撕开,只看了几行,就“嗷”一嗓子哭了出来,捶胸顿足:“我的宝根啊!我苦命的儿啊!他在那边受苦了!手烂了,脚烂了,吃猪食,睡不着觉啊!他说他快死了!建国!建国你快看啊!你得想办法!快把咱儿子弄回来!我不能让宝根死在那儿啊!”

她拿着信,扑到刚下班一脸疲惫的林建国面前,把信纸几乎怼到他脸上。

林建国皱着眉头,接过信,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完,脸色也更难看了几分。信里儿子的哭诉固然让他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看看!你看看!宝根才去了多久,就成这样了!你得想办法!找关系!送礼!怎么样都行!把我儿子弄回来!”王翠花扯着林建国的袖子。

林建国猛地甩开她的手,烦躁地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声音压抑着怒火:“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啊?!王翠花你告诉我,我能想什么办法?!”

他指着那封信,手指都在抖:“这才刚下乡!是光荣的上山下乡!是国家政策!你以为是去走亲戚,想回就回?!没有天大的理由,没有医院开的重病证明,谁敢批他回来?!啊?!”

“那……那你就不能找找关系托托门路?花点钱也行啊!”王翠花不依不饶。

“花点钱?托门路?”林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圈都红了,压低声音吼道,“王翠花!你醒醒吧!现在是什么时候?!私下走关系弄回下乡知青,这是什么性质?!这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要是被发现了,别说宝根回不来,你,我,都得被拉去农场改造!一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改……改造?”王翠花被这个词吓住了,脸色煞白。

“你以为呢?!”林建国喘着粗气,“现在多少人盯着咱们家?!厂里刚警告过我!你工作怎么没的,忘了?!这时候去撞枪口,你是嫌咱们家死得不够快是不是?!想把我也弄进去,你好彻底解脱是不是?!”

“我……我不是……”王翠花的气势瞬间矮了下去。

林建国颓然地坐到凳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带着哽咽:“现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宝根……坚持下去。咬牙坚持下去。等……等以后有机会,有政策,再说。现在,谁也没办法。写信……写信回去,让他……让他照顾好自己,坚持住。家里……家里尽量给他寄点吃的用的。”

王翠花瘫坐在地上,看着丈夫瞬间苍老绝望的脸,又看看手里儿子字字泣血的信,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我的儿啊……妈对不起你啊……妈害了你啊……”

林宝根在日复一日中,每一封寄往家里的信都石沉大海,除了最初那封让他“坚持下去”的回信。

他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老茧。

他认定,父母是自私的,是放弃了他。那一点点偶尔寄来的粮票和咸菜,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不再写信了。写了也没用。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琢磨如何为自己寻一条稍微好过点的出路。

机会出现在第三年。红旗大队有个姓郭的人家,老两口只有一个独生女儿,叫郭春花,长得不算多出挑,但身体结实,干活是一把好手。家里就一个女儿,将来养老是问题,一直想招个上门女婿。可本地适龄的小伙子,但凡家里不是太困难,谁愿意去当“倒插门”?郭家条件在村里算中等,但也拿不出太多吸引人的东西。

林宝根观察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回城无望,家里靠不住,想要在这地方扎根,活得稍微像个人样,郭家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当上门女婿名声不好听,但至少不用再挤知青点的大通铺,能吃饱饭,有热炕头,未来还能继承郭家的房子和微薄的家当。最重要的是,郭春花对他这个“城里来的知识青年”有点好感,觉得他有文化,说话和村里人不一样。

他开始有意接近郭春花,帮她干点重活,说点城里听来的新鲜事。郭家老两口见他虽然身子骨不算最壮实,但肯干,识文断字,又是知青,将来有了孩子说不定还能沾点“文化”的光,也松了口。

于是,在某个雪化春来的时节,林宝根和郭春花打了结婚证,搬进了郭家的土坯房,成了红旗大队郭家的上门女婿。

这边无意中通过回家探亲的知青听到儿子当了“倒插门”,,彻底扎根农村,成了别人家的“儿子”时,王翠花先是愣住,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林建国手忙脚乱扶住她,自己也是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翠花醒过来后,捶着床板嚎啕大哭,声音凄厉绝望:“我的儿啊!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狠心啊!你让妈以后可怎么活啊!咱们老林家……这是绝后了啊!绝后了啊!!”

林建国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墙壁。儿子怨恨他们,他知道。可他没想到,他林建国,辛苦半生,最后落得个……无人送终的下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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