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急救待命

苏清砚在休息室又坐了二十几分钟,直到手脚的力气慢慢回来,呼吸也平顺下来。他摘掉氧气面罩,递给团子。

“能走吗?”陆舟蹲在他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苏清砚点点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他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又整了整毛衣的领子,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

“回家。”他说。

陆舟没再劝,只是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裹在他肩上,然后架起他一条手臂,半扶半撑地带他往外走。团子抱着急救包和氧气瓶跟在后面,眼睛还红着,但没再掉眼泪。

从专用电梯下到停车场,一路没遇到人。上车,陆舟踩下油门,车子滑出酒店地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苏清砚靠着后座,闭着眼。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眼皮上,一片暖红。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刚才在试戏间里,陆则衍那双冰冷的、写满失望和讥诮的眼睛,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还有那几句话。

“情绪浮于表面,技巧拙劣,体力不支。”

“看来国外的奖,也不过如此。”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左胸。那里又在隐隐作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某种缓慢的凌迟。

回到森屿私邸,陆舟直接把他按在主卧的床上,从医疗柜里拖出那台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监护仪,三两下给他贴好电极片。

屏幕亮起,波形滚动。

陆舟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

心率不齐,ST段压低,T波倒置比早上出门前更明显。数据曲线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蛇,在危险区间边缘反复试探。

“情绪波动太大,”陆舟咬着牙,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心脏负荷超了警戒线。苏清砚,你是不是真想死?”

苏清砚没回答。他只是侧过身,背对着陆舟,面朝着窗外那片平静的湖水。阳光很好,水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身后传来陆舟压抑的、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是,刚回来。数据我发您了,很糟。”

“试戏过程?他不说,但肯定不好。出来就咳血,吸了氧吃了药才缓过来。”

“……是,我知道。但他……”

陆舟的声音忽然断了。

苏清砚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很沉,带着某种无力感。然后陆舟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书房方向去。关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加密线路接通了。

电话那头,苏景臣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微响,和远处隐约的、陆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讨论声——像是某个医疗团队在会诊。

然后,苏景臣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很稳,但隔着上万公里,陆舟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被强行压住的怒火,和更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奈:

“……不知死活的东西。”

陆舟喉咙发紧,没敢接话。

苏景臣没等他回应,直接切入指令模式,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我现在授权你,动用苏家在国内所有的S级医疗资源调用权限。密码和授权码稍后发你。”

“第二,联系仁和医院心脏中心的李延年教授团队,告诉他们,病人是苏清砚。让他们立刻组建专属医疗小组,二十四小时待命。联系方式我发你加密邮箱。”

“第三,医疗设备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从无创呼吸机到移动ICU单元,今天之内必须全部到位,布置在森屿和未来可能的所有片场附近。清单和供应商联系方式同步发你。”

“第四,”苏景臣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把他的日常监测数据,包括心电、血氧、血压,全部实时同步到我的终端。我要每天看。”

陆舟快速记下,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出残影。等苏景臣说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苏总,您……不亲自回来看看?”

电话那头,苏景臣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冰碴子刮过玻璃。

“我回去有什么用?”他说,“拿绳子把他绑上飞机,再锁进国外的病房里?”

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铁了心要往那个火坑里跳,我拦不住。我能做的,就是在火坑底下给他铺满救生垫,确保他摔下去的时候,还有口气在。”

陆舟握着电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你听好,”苏景臣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下次,如果他再在你面前咳血,或者出现任何急性症状”

“不要请示,不要犹豫。”

“直接敲晕了,送医院。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

陆舟拿着手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苏景臣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进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门。

然后脚步猛地顿住。

苏清砚就站在卧室门口,背靠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但那双眼睛很静,静得有些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陆舟。

两人之间隔着客厅,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清砚先动了。他嘴唇很轻地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别告诉哥哥。”

他顿了顿,眼睫垂下去,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我刚才,其实有点害怕。”

陆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看着苏清砚。看着那张平静的、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微微发红的、垂下去的眼睫,看着那个人靠着门框、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站姿。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苏清砚,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了?”他开口,声音绷得死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早干嘛去了!”

说完,他快步走回书房,砰地一声甩上门。

城市的另一端,顶楼办公室。

陆则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几页刚从加密渠道传过来的纸。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压境,远处有闪电无声划过。办公室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他半边脸。另一只手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边,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纸。

第一页,是标题,加粗的黑体字:

苏清砚,诊疗记录摘要(2016-2021)

下面是时间线。

2016年3月12日,因“突发性重症心力衰竭、急性肺水肿”,于洛杉矶西达-赛奈医疗中心急诊入院,行紧急气管插管,入ICU。

2016年3月-6月,行三次心内膜心肌活检,确诊“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

2017年1月,行第一次心脏移植评估,因合并严重肺部感染及多器官功能不全,未通过。

2017年8月,行“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术后并发颅内出血,二次开胸。

2018年4月,行“经导管二尖瓣修复术”,术后反复出现恶性心律失常。

2019年11月……

后面还有,但他看不下去了。

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那些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点,那些“病危通知书”、“抢救记录”、“家属签字”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球上。

五年。

三次大型手术,无数次抢救,进过两次ICU,签过不止一次病危通知。

而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他在为一部夭折的电影愤怒,在为一场背叛痛苦,在恨一个“不负责任、耍大牌、毁了他梦想”的人。

陆则衍的手指开始发抖。

烟灰终于支撑不住,断裂,簌簌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他没管。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几页纸,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个他恨了五年、也想了五年的人的名字。

然后,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纸张在他掌心被捏成一团,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的撕裂声。边角戳进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一股从五脏六腑烧上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寒意,和一种迟来了五年、沉重到让他站立不稳的真相。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第九章 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