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情绪的崩坏

陆则衍是半个小时后回来的,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里面是刚炖好、撇净了油花的滋补汤。他推开病房门,脚步很轻,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处理完公事后的倦意,但眼神是柔和的,甚至隐含着一丝期待——或许今天清砚能多喝两口。

然而,病房里的气氛,让他的脚步和心跳,同时停滞了一瞬。

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光线昏黄的阅读灯亮着,将坐在床边的苏清砚笼在一片模糊的光晕里。他没有看书,没有看窗外,只是那样直挺挺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睫都仿佛凝固了,一动不动。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冰冷疏离都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的寒意,以苏清砚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陆则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保温桶似乎瞬间变得有千斤重。他以为是下午的检查结果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苏清砚的情绪如此反常。

“清砚?” 他放下保温桶,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检查……哪里不舒服?”

苏清砚没有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没有听到。

陆则衍的心揪得更紧,他上前一步,却又在距离床边还有两三步时,下意识地停住了。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微微倾身,试图看清苏清砚的脸:“清砚?你……”

就在这时,苏清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他。

那目光平静得骇人,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可就在那片空洞之下,陆则衍却仿佛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碎裂,又被强行镇压,只剩下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尖锐的冷静。

苏清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又字字清晰的语调,开了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稳:

“陆导。”

他叫了他的职位,将距离拉到最远。

“你对我做的这些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陆则衍手中的保温桶,又扫过他脸上未来得及褪去的担忧,语气是彻底的陈述,而非询问,“安排这些,照顾这些,是因为愧疚,对吗?”

“轰——!”

陆则衍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又急速冲向头顶,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张着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苏清砚却没有等他回答,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仿佛已经从他的僵硬和震惊中,得到了最确凿的答案。他缓缓地、甚至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冰冷,更残忍:

“因为差点在片场上,在你的要求下,害死我。”

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将那个最残酷的、两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宣之于口的可能性,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两人之间。

“所以良心不安,日夜难寐。”

“所以,必须做点什么,安排点什么,补偿点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锁住陆则衍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惊痛、恐慌、以及被彻底戳穿的狼狈的眼睛,用最平静的语气,给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判决”:

“才能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点,是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陆则衍的心脏,又冷又痛,深入骨髓,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痛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不是!清砚,我……” 陆则衍几乎是本能地嘶吼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他急切地想要否认,想要解释,想要告诉他不全是这样!愧疚是起点,但不是全部!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好过,更是因为……因为……

可是,看着苏清砚那双仿佛已经洞悉一切、带着了然和冰冷讥诮的眼睛,所有解释的话,所有试图剖白的情感,都死死地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能否认“愧疚”的存在?那是事实,是他一切改变、一切“好”的起点和无法回避的原罪。是他亲手在苏清砚的心上,钉下了一根名为“伤害”的钉子。他所谓的“补偿”和“好”,在苏清砚听来,难道不正是对这“伤害”的反复确认和提醒吗?

“你不用解释。”

苏清砚平静地打断了他徒劳的挣扎,缓缓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虚无,声音里是彻底的心力交瘁和厌倦:

“愧疚也好,责任也罢,甚至是什么别的……都随便吧。”

他微微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泄露。

“只是,陆导,”

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疏离和拒绝:

“以后,别再把你做的这些,把‘为我好’挂在嘴边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对面的墙壁上,用那种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的‘好’,”

“我承受不起。”

“也不需要。”

说完,他不再看陆则衍一眼,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向后靠去,躺倒在床上。然后,他伸出手,拉高了身上的被子,一直拉到盖过头顶,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彻底地蒙了起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出来。

那是一个比任何言语都更决绝、更冰冷的、彻底拒绝的姿态。

仿佛要将整个世界,连同陆则衍这个人,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存在,都彻底隔绝在这方小小的、黑暗的、由被单构成的空间之外。

陆则衍僵在原地,如同被瞬间冰封,又像是被投入了最深的海底。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微微颤抖的被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碎,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知道,苏清砚在哭。

或者,至少,在被子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正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情绪——是愤怒?是委屈?是难堪?还是更深沉的、被彻底辜负和误解后的绝望?

他想靠近。

想像那天雨夜一样,沉默地、远远地守着他。

想伸出手,哪怕只是隔着被子,轻轻地、笨拙地拍一拍,告诉他别哭,告诉他不是那样的……

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死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动弹不得。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番诛心的对话中被抽干了,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绝望和恐惧。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所有自以为是的、包裹在“专业”和“顺便”之下的关心,所有精心安排的“陪伴”和“惊喜”,在苏清砚听来,或许都成了“愧疚”的、赤裸裸的证明。成了对他骄傲、尊严和那份可能残存的、微弱情感的、又一次最残忍的践踏和羞辱。

他以为自己是在赎罪,是在弥补,是在用尽一切办法靠近、守护。

却没想到,他的“好”,他的存在本身,对苏清砚而言,已经成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无法摆脱的折磨和伤害。

他亲手构筑的、那看似平稳、甚至偶尔有微弱暖意流动的假象,在这一刻,被苏清砚用最平静、也最尖锐的话语,彻底地、无情地,撕得粉碎。

轰然倒塌。

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狼藉,和两个站在废墟之中、被绝望和痛苦彻底淹没的、孤独的灵魂。

而他,连走上前,替他拂去肩上尘埃的资格,都已经被自己亲手葬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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