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自嘲与反复

那场将“愧疚”二字血淋淋剖开的对话,像一道骤然落下的、冰冷沉重的闸门,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那点刚刚开始流动的、极其微弱的暖意。

自那之后,苏清砚的态度,以一种比手术初醒、划清界限时更加彻底、也更加冰冷的姿态,急转直下。

他不再参与任何以“工作”为名的外出,甚至连陆则衍带来的、关于《无声惊雷》最微不足道的问题,都只用沉默应对。陆则衍出现在病房时,他会立刻闭上眼睛,或者侧过身,用后背对着门口,将“无视”演绎到极致。即使不得不面对面,他的目光也会穿透陆则衍,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眼前只是一团没有形体的空气,连一丝情绪的波动都吝于给予。

那不再是带着愤怒或受伤的抗拒,而是一种彻底的、死寂的封闭。他将自己重新缩回了一个更加坚固、也更加冰冷的壳里,这次,连一条缝隙都没有留下。

陆则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无力之中。他像一头被困在透明玻璃牢笼里的困兽,能清晰地看到苏清砚的每一分变化,感受着他的冰冷和疏离,却连发出一声哀鸣、靠近一步都做不到。任何尝试的沟通都被沉默挡回,任何小心翼翼的关切都被视若无睹。他站在那道无形的屏障外,眼睁睁看着苏清砚一天天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苍白,也更加……遥远。

紧接着,苏清砚的身体,用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发出了警报。

低烧像附骨之疽,缠绵不去,用药物压下,很快又卷土重来。本就恢复缓慢的食欲锐减到令人心惊的地步,有时一整天只能勉强喝下几口流食。精神迅速萎靡下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醒着,也常常只是望着窗外或某个角落出神,眼神空洞得没有焦距。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自嘲的、苦涩到极点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自己,居然还曾对陆则衍抱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关于“可能不止是愧疚”的幻想。

这幻想如今碎得彻底,连带着他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元气和对未来的微弱念想,也一同坍塌,化为了加重病情的尘埃。

医生进行了全面的检查,结果排除了器质性的病变或感染。几位专家会诊后,主治医生将陆则衍请到办公室,面色凝重,语气是职业性的克制,却也带着明确的指向:“苏先生目前的身体指标,与他的情绪状态和心理压力呈现明显的负相关。之前的康复效果很好,但近期……可能遇到了较大的心理困扰或应激源。药物可以控制症状,但根源不解决,情况很难有根本改善。我们建议,在治疗的同时,必须重视心理干预和环境调整。”

心理困扰。应激源。

陆则衍站在医生面前,脸色灰败,如遭雷击。

他当然知道“困扰”和“应激源”是什么。

是他。

是他的“愧疚”,他的“弥补”,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好”,以及他这个人本身的存在,成了压在苏清砚心头、让他无法喘息、甚至拖垮身体的、最沉重的那块石头。

他看着苏清砚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和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只剩下深重疲惫和空洞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放在磨盘上反复碾压,痛得他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却连靠近安慰的资格都没有。他动用了能想到的一切办法——更昂贵的药物,更权威的专家,甚至悄悄请来了国内顶尖的心理医生团队,以“医院合作项目”的名义介入。

但收效甚微。

苏清砚的心门,不仅重新关上了,而且似乎被人从内部,用最冰冷坚硬的钢铁,彻底焊死。他拒绝与心理医生进行任何深入的交流,只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和彻底的沉默。那些精心的安排和昂贵的医疗资源,落在他眼里,恐怕只是陆则衍“愧疚”的又一次证明,是另一种形式的、令人窒息的“施舍”和“补偿”。

直到这时,陆则衍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苏清砚当初那句“过去的事不重要”背后,所蕴含的、比恨意更令人绝望的深意。

那不是原谅,不是放下。

是彻底的心灰意冷。

是因为早已认定他的所有举动都源于“愧疚”,所以对他的任何解释、剖白、甚至存在本身,都不再抱有丝毫期待。因为不期待,所以无需倾听;因为认定是“施舍”,所以一切“好”都成了负担和讽刺;因为连恨都觉得是浪费力气,所以只求一个彻底的、不容侵犯的清净。

他连恨都懒得给了。

这才是最彻底的断绝。

深夜,医院的走廊空旷寂静,白炽灯散发着冰冷惨白的光。陆则衍再次像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苏清砚的病房外。他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边冰冷的墙壁上,将自己隐藏在阴影里。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夜灯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气管不堪重负的嘶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紧接着,是陆舟带着明显哭腔的、慌乱的安抚和拍背声,还有杯盏碰撞的轻微响动。

“清砚,慢点,慢点咳……喝点水,顺一顺……”

咳嗽声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陆舟低低的、带着无尽心疼的啜泣。

陆则衍站在门外,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尚未愈合的旧伤,带来尖锐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几点暗红的痕迹。但他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只有心脏那处,传来一阵阵灭顶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碎的绞痛。

他知道,是他。

是他又一次,亲手将苏清砚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上一次,是身体。

这一次,是心理。

他以为自己是在赎罪,是在用尽全力地弥补,是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想要对他好。

却从未想过,他的“存在”,他对苏清砚的每一分“好”,在苏清砚听来、看来,都成了“愧疚”的反复佐证,成了不断提醒对方“你曾差点被我害死”、“你现在承受的一切痛苦都与我有关”的、最残忍的刑具。成了压在对方心头、让他无法康复、甚至日益沉重的、名为“施舍”的巨石。

他站在寒冷刺骨的走廊里,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

有些裂痕,一旦造成,或许就真的……无法弥补了。

就像摔碎的瓷器,即使用最精巧的技术粘合,裂痕也永远存在,并且脆弱不堪。

而他,在醒悟得太迟、伤害得太深之后,甚至连“停止伤害”都似乎做不到了。

因为他无法停止内心那日夜灼烧的、对苏清砚的愧疚。那是他一切情感的起点,也是他所有“好”的源头,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而更可怕的是,在这汹涌的愧疚之下,在那片被恨意冰封了五年、又因真相和生死而逐渐解冻的荒原深处,另一种连他自己都恐惧面对、却早已生根发芽、盘根错节的、更深沉、更汹涌的情感,正在疯狂地破土而出,与愧疚纠缠在一起,让他更加无法抽身,也无法给出一个纯粹而不带刺痛的解释。

他爱他。

这迟来的、扭曲的、建立在无数伤害和误解之上的认知,在此刻,只让他感到无边的讽刺和绝望。

因为他的爱,和他的愧疚一样,对苏清砚而言,都成了无法承受的负担和最残忍的伤害。

进退维谷。

向前一步,是施加更深的痛苦;后退一步,是无尽的思念与自责。

他站在爱与愧的悬崖边缘,脚下是苏清砚因他而痛苦的深渊,身后是他自己无法摆脱的罪愆与深情。

绝望如潮,将他彻底淹没,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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