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心墙与心衰

情绪的彻底崩坏,如同无声的雪崩,终究压垮了那具刚刚经历大手术、远未坚固的身体防线。持续的低烧、厌食、失眠,加上那股深植于心的、名为“绝望”与“自我厌弃”的毒素,在某个看似平静的深夜,诱发了急性心力衰竭。

警报器尖锐地划破医院的宁静,纷乱的脚步声,仪器刺耳的鸣叫,氧气面罩下艰难破碎的呼吸,苍白如纸的面容,迅速失去焦点的瞳孔……一切与死神赛跑的场景再度上演,熟悉得令人心胆俱裂。

消息传到陆则衍耳中时,他正在参加一个无法推脱的重要项目协调会。小陈颤抖着声音、几乎是破门而入带来的噩耗,让会议室内瞬间鸦雀无声。陆则衍手中正在签署文件的钢笔“啪”地一声脆响,竟被他硬生生捏断,尖锐的塑料碎片刺入掌心,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雪白的纸张和桌布。但他浑然不觉,脸色是骇人的惨白,瞳孔急剧收缩,下一瞬,他猛地起身,带倒了沉重的实木椅子,发出巨大的撞击声,然后不顾在场所有人惊愕的目光,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撞开会议室的门,发疯般冲了出去。

他几乎是飙车赶到医院,闯了无数红灯,引擎的嘶吼如同他胸腔里濒临崩溃的咆哮。熟悉的抢救室走廊,熟悉的、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抢救中”红灯,像一只永不闭合的、血红的眼睛,再次嘲讽地注视着他。

但这一次,恐惧之外,是加倍的、灭顶的自我定罪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是谁,用什么方式,将苏清砚再次推到了这里。他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只能等待的家属,他是……凶手。是差点又一次杀死他的、无形的凶手。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上来回切割,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墙壁,指甲掐进掌心翻开的皮肉,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来保持清醒,来抵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名为“崩溃”的黑暗。

苏景臣很快赶到,身后跟着两名面色凝重的助理。他看到站在抢救室外、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只余一具空壳的陆则衍,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目光都吝于给予一个完整的停留。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容上,此刻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山雨欲来的冰冷,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用看一件碍事、不祥物品般的、毫无温度的眼神,极快地扫了陆则衍一眼,仿佛只是确认障碍物的存在,便移开了视线,径直走向抢救室门口,与刚刚出来的医生低声快速交谈。

那一眼,比任何激烈的斥责和怨恨,都更让陆则衍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被彻底驱逐的绝望。他连被苏景臣憎恨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在苏景臣眼里,他或许已经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掉的、会带来灾难的“麻烦源”。他被彻底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排除在了苏清砚的世界之外,甚至连靠近那片地狱边缘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陆舟蹲在角落里,哭得眼睛红肿,身体因为恐惧和悲伤而不停颤抖。看到陆则衍踉跄着走过来,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甚至往后挪了挪,避开了陆则衍伸出的、试图扶住他或询问情况的手。那个细微的、本能的躲避动作,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陆则衍的心脏。连陆舟,这个一直对他心怀不忍、甚至偶尔传递消息的人,此刻也仿佛认定了他身上带着不祥,会带来更深的伤害。

陆则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下来。他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的、逐渐失去温度的雕塑,只有胸膛剧烈却无声的起伏,显示着他还在承受着这场无声的凌迟。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满脸疲惫地走出来,摘掉口罩,面对瞬间围上来的苏景臣和陆舟,以及不远处僵立的陆则衍,沉重地叹了口气。

“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依然很危险,已经送去ICU密切监护。” 医生的声音沙哑,带着心力交瘁后的凝重。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仿佛是无意,又仿佛带着某种深意,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陆则衍,补充了一句,语气是职业性的克制,却又字字千钧:

“身体上的急性问题,我们可以用药物和设备尽力控制。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目光重新回到苏景臣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

“苏先生目前最大的治疗障碍,恐怕不是器质性的损伤,而是……他的心理状态。”

“他好像……彻底放弃了求生的意愿,或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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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微微蹙眉,用了更精确的词:

“在抗拒康复。”

抗拒康复。

这四个字,像四把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陆则衍的耳膜上,也砸碎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知道医生在说什么。

他知道苏清砚在抗拒什么。

苏清砚抗拒的,不是疼痛,不是治疗,甚至不是死亡本身。

他抗拒的,是陆则衍“参与”下的康复,是与他有关的一切“未来”,是那段被“愧疚”和“施舍”定义的、令人窒息的关系,是那个被陆则衍的“存在”和“好”不断提醒着、自己差点因他而死的、残酷的“过去”。

他在用放弃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与陆则衍有关的一切。

用生命的消逝,来换取最后的、绝对的清净。

而这,正是陆则衍亲手种下的、最恶毒的因,结出的、最致命的果。

他站在那里,看着医生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苏景臣冷硬如铁的侧脸,看着陆舟再次涌出的泪水,看着那扇象征着生死隔绝的ICU厚重大门。

眼前的一切,声音,光线,都开始扭曲,模糊,褪色。

只有心脏那处,传来一阵清晰到极致的、仿佛被彻底掏空后又填入冰碴的、冰冷而空洞的剧痛。

他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彻底,无法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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