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精心安排的“偶遇”

苏清砚最终同意去参加那个论坛,是在苏景臣离开后的第三天。陆舟的劝说带着小心,将论坛包装成一个“纯粹散心、了解最新医疗动态、且绝对私密”的机会。苏清砚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最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去听听也好。”

出发那天,他穿了一身毫无标识的深灰色休闲装,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是严实的黑色口罩。他坐在轮椅上,被陆舟从特殊通道直接推进了会场最后排、灯光最为昏暗的角落。周围座位稀稀拉拉,大多是同样低调的家属或业内人士,无人注意这个包裹严实的身影。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前方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那里正播放着某位瑞士专家的PPT,关于心脏术后心理康复的新模型。他听得很安静,帽檐下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前来汲取知识的普通听众。

与此同时,论坛的嘉宾休息室里,陆则衍正对着镜子,面无表情地整理着并不需要整理的领带。他本已推掉了几乎所有公开活动,但这次论坛的主办方背景特殊,与几个重要的国际医疗基金会有联系,主题又恰好涉及“特殊环境拍摄对演员身心的影响与防护”——这几乎是为《无声惊雷》量身定做的议题。在制片方和投资人的几番沟通下,他无法完全拒绝,只能答应来做一场不超过十五分钟的简短分享,且明确表示不接受采访、不参与互动,讲完即走。

他打算速战速决。分享稿是助理准备的,他只看过一遍,内容严谨克制,完全从制片管理和风险控制角度出发,绝不涉及任何个人。他看了看表,离上场还有十分钟。休息室里暖气很足,但他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正想出去透口气,门口传来两个工作人员压低的交谈声,伴随着整理资料窸窣的声响。

“……后排靠安全通道那边,那个坐轮椅的,是不是有点像……苏老师?”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嘘!别瞎说,戴着帽子口罩呢,哪看得清。不过陪着的那个男的,倒是有点像经常跟在苏老师身边的那个助理……” 另一个声音更谨慎些。

“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声音渐行渐远。

休息室内的陆则衍,却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手中的杯子里,水面因为他手指无法控制的颤抖而漾开剧烈的涟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清砚……来了?

在这个论坛?坐在最后排?

可能吗?

苏景臣怎么会允许?清砚自己怎么会愿意?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中炸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狂喜和更深的不敢置信。他猛地放下杯子,也顾不上溅出的水渍,几步走到休息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又停住。他不能就这样冲出去。不能吓到他。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腔里那颗心脏依旧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挣脱束缚。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走回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双骤然亮起、却又因竭力克制而显得异常幽深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时间到了。工作人员前来引导。

陆则衍跟在工作人员身后,走向通往会场的侧门。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直,是惯常的冷峻模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走向某个期待已久却又恐惧万分的审判席。

会场的光线比休息室暗很多。主持人在台上介绍着他和《无声惊雷》。陆则衍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第一时间,就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直直射向会场最后方、那片最为昏暗的角落。

灯光太暗,距离太远,人影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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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几乎是在瞬间,就锁定了那个目标。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戴着黑色帽子口罩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安静地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仿佛与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脸,甚至看不清身形细节,但那种存在于那里的感觉,那种独一无二的、即使伪装到极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沉静气息,让陆则衍无比确信——

是他。

陆则衍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台下虚空中的某一点,迈步走上了台。掌声响起,有些稀落,带着业界特有的矜持。

他站在演讲台后,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是他一贯的平稳低沉,带着专业的疏离感。

“感谢主办方邀请。今天我想从电影制作管理的角度,简要谈一下特殊环境拍摄中,对演员身心健康的评估、预警与支持体系……”

他的语速不快,措辞严谨,完全符合一个顶尖导演在专业论坛应有的水准。他分享着预先准备好的案例和数据,关于高原反应的心理干预,关于极端情绪戏份的拍摄周期安排,关于医疗团队在片场的嵌入式支持……

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苏清砚”三个字。

但每一个关于“演员极限”、“心理耗竭风险”、“创作代价与保护”的案例,每一个冷静剖析背后所隐含的痛切反思,都让台下少数知情人心中了然,也让最后排那个阴影中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陆则衍的目光,在讲述的间隙,总会状似无意地、极其短暂地,扫过会场最后方。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在听。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也落在自己身上。

十五分钟的分享,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像一瞬那么短暂。

“……总之,艺术创作不应以牺牲创作者的健康为代价。建立完善的支持体系,是制片方不可推卸的责任。我的分享到此结束,谢谢。”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热烈了一些。陆则衍微微颔首,走下台。他没有按照预定路线返回嘉宾席,而是对迎上来的工作人员低语了一句“抱歉,去下洗手间”,便脚步一转,朝着与嘉宾席相反的方向——会场后方,那片昏暗的角落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从容,心跳却如擂鼓。周围是开始松散、低声交谈、准备离场或前往茶歇的人群,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而不真实。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后排稀疏的人影和座椅间搜索,穿过晃动的身影,掠过反光的座椅靠背……

终于,在靠近安全出口、一根粗大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边缘,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没有坐在轮椅里。而是站着,微微倚靠着冰凉的廊柱。依旧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站在那里,似乎也在看着陆则衍走来的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尘埃与散场余温的空气里,穿越短短的距离,猝不及防地,精准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周围所有的嘈杂、人影、光线,都迅速褪色、虚化,沦为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只剩下廊柱下沉默相对的两个人,和那两道在空中无声交汇、仿佛凝结了千言万语、却又一片空白的视线。

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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