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廊柱下的低语

陆则衍的脚步,在距离廊柱阴影两步之遥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脏的狂跳声几乎盖过了周围散场的喧嚣,血液奔流的轰鸣冲击着耳膜。他看着那双掩在帽檐阴影下、依旧平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干涩发紧。

他强迫自己继续向前,最终在苏清砚面前约一步远的地方,稳稳停下。这是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让他感到被侵占领地的压迫,却也足够让彼此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中清晰传递。

两人之间,隔着那顶黑色棒球帽的帽檐,隔着严实的黑色口罩,只有眼睛,毫无遮挡地对视着。陆则衍能看清苏清砚浓密睫毛下那双眸子,依旧是熟悉的形状,但里面的情绪,却与之前任何一次对视都不同。不再是全然的空茫死寂,也不再是冰冷的拒绝。那里翻涌着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暗流——有平静的审视,有深藏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波动。

周围是逐渐散去的人群,低声交谈,座椅翻起的声响,工作人员引导的广播声……构成一片模糊的、现实的背景音。这并非完全私密的、可以无所顾忌的对峙空间。不远处偶尔有散场的人好奇地瞥来一眼,但或许是两人之间那种无形凝滞的气场太过特殊,又或许是苏清砚的伪装起了作用,目光并未停留,很快移开。这短暂而脆弱的、介于公开与私密之间的“独处”,比在别墅内外的彻底隔绝更让陆则衍心跳失衡,也让这沉默的对视,充满了更多难以言喻的张力与……一丝奇异的、真实存在的可能性。

陆则衍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在心底排练过千百遍的话语,在真正面对这双眼睛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不合时宜。他试了几次,才从紧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几乎不成调的问候,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紧张:

“你……也来了。”

一句废话。

明知故问。

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千言万语,爱恨悔愧,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他怕说错一个字,怕泄露太多情绪吓到他,更怕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靠近,会因为他任何不恰当的言行而瞬间碎裂。

苏清砚没有回答。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倚靠廊柱的姿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不起波澜。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廊柱阴影和帽檐的遮掩下,更深,更静,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映着陆则衍此刻紧张到近乎狼狈的身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背景里模糊的嘈杂声,衬得这片角落更加寂静。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在陆则衍紧绷的神经上。

陆则衍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几乎要失控的恐慌与期待,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混合着无尽痛悔、卑微祈求与孤注一掷勇气的洪流,终于冲破了理智最后的堤坝。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着他说出下面的话。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剩下气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最深处、混合着血与泪,硬生生凿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不容错辨的痛楚:

“清砚……”

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苏老师”。这个称呼让苏清砚掩在口罩下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

陆则衍的双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他维持最后的清醒。他看着苏清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却又无比艰难地,剖开自己:

“那五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深切的悔恨和自我厌弃:

“……是我蠢,是我错。”

他承认了。用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承认了自己的愚蠢和错误。没有辩解,没有借口。

“我不求你原谅……”

他继续说,声音里是彻底的卑微,他知道自己不配。但他还有最后,也是唯一的要求,一个或许永远无法实现、却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奢望。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一丝,目光紧紧锁住苏清砚,仿佛要将自己的全部心意,都灌注进这最后的祈求里:

“……但,能不能……”

他再次停顿,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需要耗尽他所有的生命和勇气才能吐出。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

“……给我一个机会?”

说完,他仿佛怕这请求不够清晰,不够有分量,又急切地、用更轻、却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像是画下最后一道界限,也像是献上自己仅剩的所有:

“一个……让我补偿,让我……对你好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加清晰:

“任何方式,任何身份,都可以。”

助理,护工,陌生人,甚至……只是一个被允许存在于他生活边缘的影子。只要不再被彻底推开,只要还能看见他,知道他安好。

他最后,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那句最深的恐惧,也是他所有行为的最终目的:

“只要……你别再推开我,别……消失。”

话音落下,陆则衍紧紧抿住了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清砚,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极致的紧张和等待而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弓。

他将自己所有的尊严、骄傲、未来,连同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一起双手奉上,放在了苏清砚的面前。

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是生,是死。

是继续这无望的守候与煎熬,还是……获得一丝微弱到可能只是幻觉的、被允许靠近的微光。

全在眼前这个人的一念之间。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彻底远去。

只剩下廊柱下这片寂静的阴影,和两个人之间,那沉重到几乎凝固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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