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漫长的三秒

“只要……你别再推开我,别……消失。”

最后的话语落下,如同最后一枚石子投入深潭,余音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消散,留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陆则衍的话音落下,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拉长、扭曲。一秒,两秒,三秒……每一秒的流逝,都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碾压在陆则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那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外界所有杂音;血液奔流着冲上头顶,带来阵阵眩晕般的嗡鸣,视野的边缘甚至开始微微发黑。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如铁,等待着最终的审判。他死死地盯着苏清砚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沉静的深潭中,提前窥见一丝裁决的端倪,哪怕是最微小的松动或拒绝的征兆。

苏清砚依旧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平静地、直直地回视着陆则衍。帽檐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更深的暗影,巧妙地遮住了眼底可能翻涌的大部分情绪,只留下最表面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但他的目光,不再是空茫的。它在缓缓移动,极其缓慢地,从陆则衍那双因为极度紧张、痛悔和卑微祈求而布满骇人红血丝、几乎要沁出泪光的眼睛,移到他瘦削得颧骨突出、脸颊深陷的脸颊,掠过他紧抿成一条直线、失去所有血色、甚至微微颤抖的嘴唇,最后,又重新落回他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陆则衍预想中可能会出现的恨意、怨怼、嘲讽,或者任何激烈的情绪。它很沉,很静,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穿透一切表象的冷静。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剖心泣血、狼狈不堪的男人,从外到里,从这五年时光铸就的冰冷盔甲,到内心深处那团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清的、扭曲而灼热的情感,都重新拆解、审视、评估一遍。这目光不帶温度,却比任何情绪化的反应都更让陆则衍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慌和……更深的卑微。

他几乎要支撑不住了。在这沉默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凌迟中,他想移开视线,想再说点什么来填补这令人崩溃的空白,想跪下,想抓住他冰凉的手,想用任何方式打破这凝固的、即将要将他彻底压垮的死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滑过冰冷紧绷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等待的姿势,像一尊正在被缓慢风化的石雕,承受着这有生以来最漫长、也最残酷的刑罚。

环境开始“催促”。散场的人流已经变得稀稀拉拉,大部分座椅空了出来。远处有工作人员拿着对讲机,开始指挥清理会场,椅背翻起的声音零星响起。茶歇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笑语。这片偷来的、依托于人群尚未完全散尽的脆弱“独处”空间,正在迅速变得稀薄、透明,即将被彻底打破。远处似乎有视线状似无意地再次扫过这个角落,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长。

陆则衍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向冰冷的、绝望的深渊。时间过去多久了?五秒?十秒?还是更长?清砚的沉默,是不是就是最好的回答?那平静审视的目光,是不是已经宣告了他的“无用”和“不被需要”?他果然……还是奢望了。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他的靠近,他的祈求,最终换来的,只能是更深的沉默和更远的距离。

就在陆则衍几乎要被这灭顶的绝望吞噬,眼底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僵硬得快要碎裂,以为下一秒就会听到冰冷的拒绝,或者更糟——苏清砚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时……

苏清砚几不可见地,眨了一下眼。

那动作很轻,很快,几乎像是长时间注视后的自然生理反应。

但陆则衍捕捉到了。

紧接着,苏清砚戴着黑色口罩的下半张脸,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隔着口罩,看不真切,但那轮廓似乎……是极其轻微地抿了抿唇?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些许迟疑或艰难的动作。

然后,在陆则衍还没来得及解读这个细微动作的含义时,苏清砚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点头或摇头。他只是缓缓地、异常平静地,移开了与陆则衍对视的目光。

他将视线转向了侧方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色幽光,然后,微微侧过身,肩膀的线条几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个角度,做出了一个准备离开、走向那个方向的姿态。

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从陆则衍头顶狠狠浇下!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彻底浇灭,冻成了坚硬的冰块,沉甸甸地坠入无底深渊。

果然……

还是不行……

他要走了……

又一次……

陆则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碎,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木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的力气都被抽空,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支撑身体的双腿,开始难以控制地发软、颤抖。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旋转……

然而——

就在苏清砚的脚尖即将转动,身体重心彻底偏移,完成那个转身离开动作的、电光火石的刹那。

他几不可闻地、用几乎只有气息的、轻到如同幻觉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个字。

那声音太轻了,混在远处隐约传来的、工作人员调试音响的细微电流杂音里,快得仿佛只是听觉神经的一次错觉,或是绝望到极致产生的幻听。

但陆则衍捕捉到了。

他濒临崩溃的感官,在那一刻被提升到了极致。他清晰地“听”到了那个音节,穿过口罩的阻隔,穿过空气中微小的尘埃,穿过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准确无误地,撞进了他的耳膜,然后,狠狠地凿进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那个字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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