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那个“好”字之后

那个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的“好”字,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陆则衍濒临崩溃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苏清砚说完那个字,没有任何停留,甚至没有再看陆则衍一眼,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回应,只是对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随口应了一声“嗯”。他平静地转过身,沿着会场后方昏暗的走廊,朝着不远处正焦急张望的陆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他的步伐稳定,背脊挺得笔直,黑色口罩和帽檐将他所有的表情与情绪严密遮挡,只留下一个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背影。

而站在原地的陆则衍,却像被那道惊雷的余波瞬间击中,彻底石化!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成冰,又在下一秒被狂暴地加热、沸腾,疯狂地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冲得他头晕目眩,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白光。他死死地盯着苏清砚离去的背影,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扩散,连呼吸都停滞了。

“好”……

他说“好”?

他答应了?

他真的说了“好”?

不是幻听?不是他绝望到极致产生的错觉?

陆则衍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个轻飘飘的音节,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震荡都敲打在他脆弱不堪的心防上,带来一阵阵灭顶的、混杂着狂喜、恐慌、茫然和更深的、近乎窒息的战栗。

他答应了……

他允许了……

给他一个“机会”……

苏清砚已经走到了陆舟身边。陆舟显然也看到了刚才廊柱下的一幕,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疑和紧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苏清砚只是几不可见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示意离开。然后,他不再停留,被陆舟推着轮椅,继续朝着安全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没入更深的阴影和远处透进来的、属于外界的自然光线中。

自始至终,苏清砚的情绪没有任何外露的波动。他的平静,与他给予的那个“好”字所代表的、可能颠覆两人关系现状的重大应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令人心悸的对比。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决定,一个不需要任何后续解释或情绪投入的、纯粹程序性的答复。

只有苏清砚自己知道,在被口罩严密覆盖的下半张脸下,他的嘴唇,在说出那个“好”字的瞬间,曾几不可查地、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被层层冰封、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脏,正在以一种陌生的、紊乱到近乎失控的节奏,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沉闷的、带着酸楚和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钝痛。他藏在口袋里的手,指尖冰凉,微微蜷缩着,残留着陆则衍最后话语带来的、挥之不去的震颤。

直到苏清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那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气息也消散在空气中,陆则衍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石化状态中苏醒过来。

巨大的、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如同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瞬间将他吞噬!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更汹涌的不安、小心翼翼、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劫后余生般的惶恐。

他想立刻拔腿追上去!想抓住他,想看着他的眼睛,想再确认一遍,想问他“是真的吗?你再说一遍!”,想将那个“好”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想对着空旷的会场嘶吼,想告诉全世界这个天大的、不可思议的恩赐!

但是,他死死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克制住了。

他不能。

他不能吓到他。

苏清砚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他陆则衍用行动,而不是用言语或激动的情绪,来兑现那个“机会”。

他答应了……

他说“好”……

这就够了。

足够了。

陆则衍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又站了多久,直到有工作人员礼貌地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才猛地回过神,僵硬地摇了摇头,用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的嗓子,含糊地道了句“谢谢,没事”,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脚步虚浮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出口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逐渐变得空旷的会场,怎么走过长长的、光线明亮的走廊,怎么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又怎么坐进驾驶座的。

等他恢复些许意识时,他已经坐在了车里。车窗紧闭,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车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急促、依旧无法平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双手死死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握住了冰冷的方向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微微颤抖。整个人,从指尖到发梢,都因为刚才那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无法控制地微微战栗着。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前反复浮现的,是廊柱下那双沉静的眼睛,是他微微抿唇的动作,是那声轻到几乎不存在的、却足以将他整个世界都颠覆的——

“好”。

不是梦。

是真的。

苏清砚……给了他一个机会。

允许他……补偿,对他好。

不再被推开,不再……消失。

“嗬……”

一声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哽咽,猝不及防地从陆则衍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紧接着,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从他赤红的、干涩了太久的眼眶中奔流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砸在冰冷的皮质座椅上。起初是无声的,然后,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混合着狂喜、痛悔、难以置信和深重惶恐的呜咽,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死死抵在方向盘冰冷的皮革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发出一声声嘶哑的、破碎的、如同困兽终于得救、却又不知前路如何的悲鸣与哭泣。

泪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袖。

这一次,不是绝望的泪水。

是喜极而泣,是劫后余生,是漫长黑暗跋涉后,终于窥见一丝天光时,那无法承受的巨大庆幸与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如履薄冰的惶恐。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个比之前无望的守候更加艰难、更需要他小心翼翼、耗尽心神去经营和维护的开始。他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急,不能逼,不能有任何可能让那扇刚刚推开一丝缝隙的门,重新关上的举动。

前路依然漫长,黑夜并未完全褪去。

但至少,那扇紧闭了太久、冰冷坚硬的心门,终于,被他用无尽的悔恨、卑微的祈求,和那个“好”字的恩准,艰难地,推开了一条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一丝微弱的、却足以照亮他整个余生黑暗的光,透了进来。

天,似乎真的……快要亮了。

而他,必须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和智慧,去守护这缕光,去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好”字,配得上这个……来之不易的、重新开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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