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晨光与未动的手

临近正午的阳光,穿透病房薄薄的纱帘,在雪白的墙壁和地板上投下明亮柔和的光斑。消毒水的气味依旧若有若无地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一丝属于春日午后的、懒洋洋的暖意。

苏清砚的意识,从一片沉重粘稠的黑暗深处,缓慢地、艰难地,一点点浮上水面。最先苏醒的是感官——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胸口熟悉的、仿佛被重物压过的闷胀和虚弱,以及四肢百骸透出的、仿佛被拆散重组后的深深疲惫。他微微蹙了下眉,眼睫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只有大片大片柔和的光晕。他眨了眨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瞳孔缓缓聚焦。雪白的天花板,滴答作响的监护仪器,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舞动……熟悉的病房景象。

然后,他感觉到了。

自己放在身侧、靠近床沿的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正被一种温暖、干燥、却带着明显粗糙触感的温度,轻轻地、却又不容忽视地,包裹着。

那温度,和他身体的虚弱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块小小的、固执的暖玉,熨帖着他微凉的皮肤。

苏清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去看。他只是维持着刚刚苏醒的姿势,静静地躺着,任由那陌生的、带着体温的触感,从手背的皮肤,一路蔓延,悄无声息地渗入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几秒钟后,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此刻全身的力气,微微偏过头,视线顺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向下移动。然后他看到了陆则衍。他就趴在他的病床边,以一种极其别扭、看起来绝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他的侧脸,就那样毫无防备地、沉沉地压着苏清砚的手背。苏清砚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自己手背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晨光勾勒出陆则衍沉睡的侧脸。那张总是冷峻、或写满疲惫与痛悔的脸上,此刻是毫无防备的、深沉的倦怠。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下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担。眼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阴影,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青黑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搭在额前。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单薄的、起了褶皱的毛衣,一只手臂蜷缩在身前,另一只手——就是此刻包裹着苏清砚手指的那只手,指骨分明,因为用力(即使是睡梦中)而微微凸起,皮肤有些干燥,甚至能看见几处细小的、可能是冻伤或旧疤的痕迹。

他就这样睡着,像一个在长途跋涉后终于力竭倒下的旅人,又像一个守着易碎珍宝、直到最后一刻才敢阖眼的守卫。睡得很沉,却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藏的不安。

苏清砚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在对方如此毫无防备、甚至堪称狼狈的时刻,仔细地、长久地“凝视”着这个人。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会议桌,不是隔着冰冷的拒绝与沉默的守望。

晨光洒在陆则衍瘦削的肩线和略显凌乱的发梢上,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仿佛都变得缓慢。苏清砚的目光,掠过他疲惫紧蹙的眉心,掠过他眼下的阴影,掠过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最后,落在那只握住自己手指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心里那片冰封了太久、几乎以为早已彻底死寂的湖面,仿佛在这一刻,被一颗烧得滚烫、却沉默无声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没有激起巨大的水花,只有“嗤啦”一声,是冰面与高热接触时瞬间蒸腾起的、茫然无措的白雾。冰层之下,那被严寒封冻了太久的深处,似乎传来了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某种坚硬东西正在缓缓碎裂、松动的声响。

很轻,却震得他心头发麻。

陆舟其实也已经醒了,正靠在陪护椅上,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当他看清床边的景象时,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大,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以为清砚会立刻、毫不犹豫地抽回手,或者用冰冷的声音将陆导叫醒、赶走。他几乎已经预见了那可能发生的、令人窒息的尴尬与冰冷。

然而,苏清砚没有。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沉静,不起波澜,仿佛在审视一件陌生而复杂的艺术品。看了很久,久到陆舟觉得时间都快要凝固了。

然后,苏清砚极其缓慢地、几不可见地,眨了一下眼。

他重新将视线移开,投向天花板,目光平静,仿佛刚才那长久的凝视从未发生。他搭在身侧的手,依旧被陆则衍握着,没有任何试图抽离的动作,也没有丝毫驱赶的意味。

他就那样躺着,任由自己的手,被那个温暖而粗糙的掌心包裹着。

这是一种沉默的、没有任何言语的、却意义无比重大的允许。

陆则衍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也许是趴着的姿势让他手麻了,也许是睡梦中敏锐地感觉到了那束长久的注视,他浓密的眼睫忽然颤动了几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缓缓地、带着浓重的睡意,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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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视线还有些涣散。他第一反应,是本能地、立刻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平静无波、正静静望着他的眼眸里。

苏清砚醒了。

而且,正看着他。

陆则衍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睡意和迷茫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握着苏清砚的手!而且,就那样趴在他的手边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松开了手,整个人像受惊的弹簧一样,猛地从床边弹了起来,向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惶和失措,耳根甚至可疑地泛起了红色。

“你、你醒了?” 他的声音干涩紧绷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未褪的惊惶,语无伦次,“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胸口还闷吗?要、要叫医生吗?”

一连串的问句,又快又急,暴露了他内心的慌乱。

苏清砚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被抓个正着的模样,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用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的声音,清晰地说了一个字:

“水。”

陆则衍像是瞬间接到了至高无上的圣旨,所有的慌乱都凝固了,只剩下执行命令的本能。他立刻转身,几乎是扑向病房角落的饮水机,手忙脚乱地去拿一次性水杯。因为动作太急,差点将旁边架子上的药盒碰翻,水杯也拿得歪歪扭扭。

他接了小半杯温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端着,快步走回床边。他微微弯下腰,想将水杯递到苏清砚唇边,却又在距离几厘米时停住,犹豫了一下,将水杯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略显笨拙地,将病床的上半部分缓缓摇起一个合适的角度。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目光始终关注着苏清砚的脸色,生怕他有丝毫的不适。

苏清砚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陆则衍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和他额角渗出的、在晨光下微微发亮的细密汗珠,然后,缓缓地,落在了那杯被细心调试过温度的水上。

他伸出手,自己拿起了水杯,凑到唇边,小口地、缓慢地喝着。

温水滋润了干痛嘶哑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

陆则衍就站在床边,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双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微微握拳,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喝水,仿佛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监护任务。

苏清砚喝了小半杯,将杯子重新放回床头柜。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站在床边的陆则衍。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将陆则衍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他站在那里,头发凌乱,眼下青黑,胡茬明显,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毛衣,整个人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小心翼翼的、仿佛等待最终发落的紧绷。

苏清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那气息很轻,混在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头靠回摇起的床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但那只刚刚被陆则衍握过、此刻静静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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