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生日前夕的暗涌

盛夏的气息日渐浓稠,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尾调。别墅区的日子流水般滑过,平静,规律,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薄膜包裹着,隔绝了外界的纷扰。然而,有些日子,注定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即便刻意忽视,也终会荡开无法抹去的涟漪。

陆则衍的生日,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夏日,悄然逼近。他本人对此绝口不提,甚至表现出一种刻意的回避。往年,这个日子或许会有工作室同事的简单聚餐,或有圈内好友的问候,但今年,他早早便吩咐助理推掉了所有可能的邀约和安排,将自己与这个日子相关的所有痕迹都尽力抹去。他害怕“庆祝”,更恐惧“提醒”。每一个生日的到来,都像一柄无形的刻刀,在他心头狠狠划下一道,提醒他又虚度了一年,而这一年,以及之前的许多年,他都活在误解与伤害的阴影下,与他最珍视的人背道而驰。他更怕这个日子会给苏清砚带来任何形式的压力或不适,哪怕只是最微小的联想。他宁愿这一天像无数个普通日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沉入时间的长河,最好无人记起。

然而,有些痕迹是藏不住的。陆舟在签收快递时,发现了几份寄件人信息模糊、但包装异常精致的礼品包裹,收件人是陆则衍。结合日期,他很快便猜到了缘由。他不动声色地将包裹妥善收好,心里却开始暗自盘算。

他察觉到了近期两人之间那微妙的变化。花园里简短的对话,外出时那份默许的包含,复诊结果分享时那句轻飘飘的“也许吧”,还有苏清砚日渐平稳的心绪和偶尔流露的、近乎松弛的状态。这一切都让陆舟觉得,或许,可以尝试着,让这看似坚固实则已悄然松动的冰层,再化开那么一点点。

一天午后,苏清砚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有些年头的诗集,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似乎没有聚焦。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陆舟端着一杯温水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状似随意地开口:“清砚,过两天……好像是陆导生日。咱们……要不要表示一下?” 他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哪怕……就一句简单的问候?”

苏清砚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那停顿极其短暂,若不是陆舟一直留心观察,几乎无法捕捉。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泛黄的书页上,仿佛那上面的诗句突然变得极为深奥难解。陆舟的心提了起来,屏息等待。

苏清砚其实记得这个日子。记忆的抽屉被强行拉开一条缝隙,漏出些许蒙尘的碎片。五年前,在合作《无声惊雷》之前,在他们关系尚可、甚至隐约有些惺惺相惜的时候,他也曾以剧组同事兼朋友的身份,给陆则衍送过一份生日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一本绝版的、关于电影镜头语言的英文原版书,他知道陆则衍会喜欢。那时,他们还能在拍摄间隙讨论某个分镜,会因为一个角色理解争论,也会在达成共识后分享一支烟。然而,那份短暂的和睦与默契,如同海市蜃楼,很快便被高原上突如其来的病发、以及随之而来长达五年的冰冷误解,冲击得支离破碎。这个日子,勾起的并非温馨,而是一连串复杂难言的、夹杂着最初欣赏与后来无尽失望痛楚的过去。

几秒钟的静默,在书房里流淌,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尖锐地刺破寂静。

苏清砚终于抬起眼,目光却并未看向陆舟,而是落在了窗外一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绿叶上。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一个暂时性的决定:

“再说吧。”

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陆舟却因为这含糊其辞的三个字,心里倏地亮起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再说吧”不是“不必”,更不是“不行”。它意味着可能性,意味着苏清砚至少没有像过去那样,断然拒绝任何与陆则衍相关的、超出“必须”范畴的接触。这已经是一个,陆舟此前几乎不敢想象的、巨大的进步。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然后,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准备起来。他记得苏清砚近期的饮食宜忌,记得哪些食材既清淡又能做出好滋味。他小心地采购,将一些合适的食材处理妥当,放进冰箱,心里怀着一种隐秘的、近乎虔诚的期盼,盼着这些准备,或许真的能派上用场。

生日当天清晨,陆则衍依旧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别墅附近那条他惯常停留的小径上。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他站在树荫下,目光远远地投向那栋安静的别墅,看了许久。与往常不同的是,今天他只停留了比平时更短的时间,便沉默地转身离开了,步伐甚至比来时更加匆促,仿佛急于逃离什么。他知道陆舟或许会察觉,但他无法面对任何形式的、来自苏清砚方向的、与这个日子相关的反应,无论是冷漠,还是出于礼节性的表示。他宁可彻底躲开。

午后,阳光越发炽烈,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蒸腾出的浓郁气息。苏清砚待在书房,心绪却似乎有些难以集中。书页上的字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陆舟在门外徘徊了片刻,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去。

他将果盘轻轻放在书桌一角,看着苏清砚沉静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可能平缓、不带任何逼迫的语气,开口说:“清砚,陆导那边……刚才联系我。” 他顿了顿,观察着苏清砚的反应,见他翻书的动作并未停止,才继续道,“说是有份电影资料,觉得你可能感兴趣,想送过来给你看看。” 这是一个拙劣却安全的借口,彼此心照不宣。“顺便……” 陆舟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问……问你晚上方不方便,如果方便的话,他……他可以下厨,就简单做几个菜,一起吃个便饭?就在家里,绝不打扰你休息。”

说完,陆舟的心悬在了半空。这个邀请如此直白,又如此小心翼翼,将真正的意图包裹在“送资料”这个薄薄的借口之下。他知道苏清砚能看穿。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苏清砚的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陆舟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苏清砚终于,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书。那一声轻微的“啪嗒”合拢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舟,投向窗外。窗外,夏日的阳光正毫无保留地倾泻,将整个世界照得一片明亮晃眼,连空气似乎都在微微蒸腾、扭曲。

他就那样望着那片耀眼的明亮,沉默了近一分钟。

陆舟屏住呼吸,不敢催促,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然后,他看见苏清砚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要融化在空调低微的送风声里,但陆舟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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