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顿简单的晚餐

傍晚时分,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金色的余晖,空气里的燥热略微消散,带着夏夜微醺的风。陆则衍准时出现,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看起来装着几张碟片盒,另一个则是鼓鼓囊囊的、装满新鲜食材的环保袋。

“陆导,快进来。” 陆舟打开门,脸上带着笑意,侧身让他进来,目光掠过他手中的袋子,心里有了数。

陆则衍点了点头,目光下意识地先投向客厅。苏清砚正坐在惯常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摆个样子。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与陆则衍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淡淡移开,重新落回杂志上,没有任何表示。

陆则衍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紧张。他换了鞋,将装着碟片的袋子递给陆舟:“一点资料,可能……有用。” 声音有些干涩。然后,他径直走向厨房,仿佛那里才是他今晚的战场,边走边对陆舟说:“晚餐我来,你……陪清砚说说话。”

陆舟看着陆则衍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躲进厨房的背影,心里暗自摇头,又有些好笑,更多的是感慨。他知道,这顿饭对陆则衍而言,意义非凡。

厨房的门被轻轻带上,但并未关严。很快,里面传来清晰而有节奏的切菜声,笃笃笃,利落均匀,接着是打开水龙头冲洗的声音,然后是热油下锅的轻微滋啦声,伴随着锅铲翻动的声响。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甚至透出一种异样的熟练。

苏清砚依旧保持着看杂志的姿势,但那些细微的、属于厨房的烟火声响,却无可避免地钻入他的耳中。那些声音,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在安静得近乎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某种日常生活的气息。他翻动杂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陆则衍在厨房里,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比他在片场盯着监视器时还要紧绷。他系着陆舟提前准备好的浅灰色围裙,动作却不见生疏。处理食材,控制火候,调味,摆盘……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仿佛在完成一场不容有失的精密手术。他记得苏清砚所有需要忌口的食物,记得营养师建议的搭配,甚至记得很久以前,偶然间留意到的、苏清砚对某些口味的微妙偏好。这顿饭,他私下练习了很久,从选材到火候,反复尝试,只为今晚能不出差错。这不仅仅是一顿饭,这是他小心翼翼递出的、一份不敢言说的心意。

晚餐被摆上餐桌时,连陆舟都暗暗惊讶。菜式很简单:一道清蒸鲈鱼,鱼肉雪白,只撒了细葱丝和少许蒸鱼豉油;一道白灼菜心,碧绿爽脆;一道山药炒木耳,清淡适口;还有一盅炖得清澈的虫草花鸡汤,飘着淡淡的香气。分量都不多,但摆盘意外地精致,看得出花费了心思。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任何与“生日”相关的装饰,就像一顿最寻常不过的家常晚餐。

三人落座。陆舟坐在苏清砚旁边,陆则衍坐在对面。灯光是温暖的暖黄色,打在洁白的餐桌上,映着几碟清淡的菜肴,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席间很安静。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陆舟试图找些话题,他指了指那盘清蒸鱼,笑着说:“陆导这鱼蒸得真好,火候正好,又嫩又鲜。怎么掌握的?”

陆则衍正不着痕迹地用余光关注着苏清砚夹菜的频率,闻言略一抬眼,声音有些低:“控制时间,水开后七八分钟就好。” 他回答得简短,目光很快又落回苏清砚身上,见他夹了一筷子鱼肉,仔细地剔掉刺,然后放入口中,缓慢咀嚼,喉结才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自己也跟着夹了一筷子,却食不知味,大部分时间只是在观察苏清砚的用餐情况。

苏清砚吃得很安静,也很慢。他对每道菜都尝了一些,既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好,也没有丝毫嫌弃。他进食的速度和量,比平时似乎稍好一些,虽然依旧不多,但至少每样都动了筷子。这对于极度重视他饮食的陆舟和陆则衍而言,已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这顿饭吃得异常平静,没有谈论电影,没有触及过去,甚至没有任何敏感话题。只有陆舟偶尔挑起关于菜式、天气的闲谈。这种平淡到近乎琐碎的日常感,是过去五年,乃至更久远的时间里,都从未有过的。它让餐桌上的三个人,都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仿佛置身于一个偷来的、静谧的时空片段。

陆舟看着对面沉默用餐的两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混杂着欣慰与酸楚。欣慰于这僵局似乎真的在融化,酸楚于这条路走得如此漫长而艰难。他尽力扮演着润滑剂的角色,既不让气氛冷场,又绝不过分热络,小心地维持着这份脆弱的平衡。

饭毕,苏清砚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陆舟立刻起身收拾碗碟:“我来收拾,你们去客厅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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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砚却没有动。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似乎还有些怔忪的陆则衍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稳的声线,清晰地说:

“你等一下。”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陆则衍的反应,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楼梯走去。

陆则衍完全愣住了,手里还拿着筷子,有些茫然地坐在原地,看着苏清砚上楼的背影,不明白这突兀的“等一下”是什么意思。陆舟也停下了收拾的动作,疑惑地看向楼梯方向。

几分钟的时间,在安静的餐厅里被拉得很长。陆则衍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筷身,心跳莫名有些加速。

终于,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苏清砚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略厚的牛皮纸文件袋,边角有些轻微的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似乎经常被主人取放、摩挲。

苏清砚走到陆则衍面前,脚步停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个文件袋平平地递过去,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生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文件袋朴素的封面上,又似乎没有焦点。

“旧东西。清理书房找到的。”

“你看看要不要。”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陆则衍做出任何反应,也没有看他瞬间僵硬的表情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便收回了手,仿佛那文件袋有些烫手,或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仪式。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客厅的沙发,步伐依旧平稳,只是背影似乎比刚才挺直了些。

陆则衍还维持着坐着的姿势,只是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被随意递过来的牛皮纸文件袋上,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和思绪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简单的动作和话语抽离了。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从一场过于离奇的梦中惊醒,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他伸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却又仿佛重逾千斤的文件袋。

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的指腹,带着微凉的、属于旧物的温度。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这个没有任何标记、却仿佛承载了无数时光与秘密的袋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钝痛和几乎让他眩晕的、巨大的、不真实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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