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物与短信

片场的库房像个巨大的杂物坟墓,积着年深日久的灰尘。为了找几件符合年代感的旧道具,道具组的人翻箱倒柜,灰尘在透进窗户的光柱里上下翻飞。

“这都什么老古董了……哎,这还有个暖宝宝?”一个年轻的道具助理从某个锈蚀的铁皮箱底扒拉出一个东西,捏在手里抖了抖灰。那是个很旧的暖宝宝,粉蓝色外包装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磨损,表面的卡通图案模糊不清,显然是很久以前的款式。“这牌子早八百年就停产了吧?谁还留着这玩意儿?”

他随手想往旁边的废料堆里扔。

“等一下。”

一个有些低哑的声音响起。

苏清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大概是去洗手间路过。他站在库房门口,光影将他本就单薄的身影切割得更加模糊。他的目光落在道具助理手里那个旧暖宝宝上,眼神有瞬间的凝滞,像是穿过飞扬的灰尘,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陆舟紧跟在他身后,见状立刻皱眉,对那道具助理说:“没用的旧东西就扔了,别……”

“留着吧。”苏清砚轻声打断了他。

他走过去,从有些发愣的道具助理手里,接过了那个旧暖宝宝。动作很轻,指尖拂过上面模糊的卡通图案,停顿了一下。然后,他小心地拂去上面最后一点浮灰,将它收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帆布包里。那个包朴素普通,里面通常只放着他的保温杯、药盒和剧本。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库房。背影像来时一样安静。

陆舟盯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被合上的帆布包,最终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挥手让道具组继续干活。

深夜的调查,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偶尔会触到一些冰冷的、坚硬的真相碎片。

唐助理这次的汇报格外简洁,也格外沉重。他找到了当年苏清砚在国内突发心衰时,那位急诊主治医生早已移民海外前的模糊联络方式(尚未打通)。更关键的是,通过某些不能明说的渠道,他拿到了一串五年前的手机号码在过去某个时间段的部分通讯记录。号码是临时的,登记信息早已失效,但通过基站定位和零星的其他记录交叉比对,高度确信属于当时的苏清砚。

记录非常残缺,大片空白。但在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有清晰的痕迹。

唐助理将整理好的记录摘要和几张截图发到了陆则衍的加密邮箱。最后,他附上了一段话:“技术还原显示,该号码在以下时间点曾多次尝试发送短信至您的旧号码,均因信号或手机状态问题,留存于草稿箱,未成功发出。已尽力恢复部分内容。”

陆则衍点开那些截图。

时间戳。第一个密集区间,就在苏清砚“失踪”前几个小时。通话记录显示,那个号码曾几十次、疯狂地拨打他的电话。全部未接通。

紧接着,是短信草稿箱的恢复记录。

最早的几条尝试发送的短信,内容很短,很乱,像是意识不清时打下的:

“则衍,我……”

“医院,心…不舒服…”

“对不起,戏可能……”

“别等……”

然后,时间跳到最后一次记录,就在记录中断前。那条短信比较完整,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和清醒:

“则衍,对不起,戏我演不了了。我……”

后面,没有了。

记录在此处彻底断开。时间,恰好与苏清砚被送上救护车、紧急出国的节点重合。

“我……”

后面是什么?

是“我病了”?“我要走了”?“我快死了”?

还是……别的什么,再也无法知晓的告别或解释?

陆则衍盯着屏幕上那行残缺的句子,盯着那个孤单的、悬而未决的“我”字,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又像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冰海。

他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在最初联系不上苏清砚的焦灼和逐渐升腾的怒火中,他确实拒接了许多陌生号码。他以为是媒体,是骚扰电话,是任何无关紧要的人。他沉浸在一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愤怒和痛苦里,用拒接一切来筑起脆弱的防线。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几十个未接来电,和这条未能发出的短信背后,是那个人躺在急救车里,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时,最后一次试图抓住的……联系。

恨了五年。

怨了五年。

支撑着他从废墟里爬起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可笑、可悲、又残忍到极点的误会。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荡的办公室里炸开。

陆则衍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坚硬的墙壁上。没有收力,指骨与水泥墙面猛烈撞击,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雪白的墙壁蜿蜒流下。

他却感觉不到痛。

只有一种灭顶般的窒息感,和排山倒海、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悔恨,从心脏最深处爆开,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抵住抽痛的胃部,额头顶着冰冷的墙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第二天,陆则衍眼下带着浓重的、化妆品也遮不住的乌青出现在片场。右手缠着显眼的白色绷带,指关节处渗出暗红的血迹。

他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拍摄一场需要苏清砚长时间站立、情绪内敛的对话戏时,他极度挑剔,一个细微的走神被他捕捉到,便厉声要求重拍了七八次,直到苏清砚脸色煞白,靠着对手演员的暗中搀扶才站稳。

可到了下午,一场原本计划拍摄到傍晚的、相对轻松的过场戏,拍到一半,苏清砚因为闷热和疲惫,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额角渗出虚汗。陆则衍从监视器后瞥见,忽然毫无预兆地抓起对讲机:

“今天就到这里。收工。”

声音干涩,突兀。

全场工作人员都愣住了,副导演拿着日程表,小声提醒:“陆导,后面还有两场……”

“我说收工。”陆则衍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冰冷。他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离开了片场。背影僵硬,脚步甚至有些仓促。

留下原地一片愕然的众人,和场中微微喘息、望着他离去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更深困惑的苏清砚。

陆则衍坐进车里,才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带着血丝。

他需要立刻离开。

他怕再多看一秒苏清砚强忍不适的样子,会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更不可理喻的事情。

—第三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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