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暴雨与病房
暴雨是在午后毫无预兆地砸下来的。
起初只是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摄影棚的彩钢板顶，发出沉闷的鼓点声。不过几分钟，雨势便转为倾盆，天空被厚重的铅云彻底覆盖，明明是白昼，光线却昏暗得像临近黄昏。狂风卷着雨水，横向抽打在窗户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远处的建筑物和树木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外景拍摄计划被迫取消。刺耳的雷声滚过天际，偶尔有闪电撕开云层，将惨白的光瞬间投进室内，映亮一张张惊愕或烦躁的脸。很快，一次剧烈的雷击后，整个片场的照明设备“啪”地一下，全部熄灭，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几台连接着备用电源的关键设备和几盏应急灯，散发出微弱而不稳定的冷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临时办公室里，陆则衍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是末日般的暴雨和雷鸣，室内是仪器低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电脑屏幕是唯一稳定的光源，幽幽地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下深重的阴影。
屏幕上显示的，是唐助理几分钟前刚刚发送过来的、标注为【最高密级】的资料包中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清晰度比之前的偷拍高得多，似乎是来自医院内部的监控或者医疗记录系统。画面中央，是一面巨大的透明隔离玻璃，玻璃后，是ICU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浑身插满了管子——口腔、鼻腔、颈部、胸口、手臂……纵横交错的透明或乳白色的管线，将他与周围冰冷闪烁的仪器连接在一起，像一张精密而残酷的网，将他牢牢束缚。他脸上扣着呼吸面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深陷的眼窝。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露出青白的头皮。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是毫无生气的蜡黄色，上面布满了针孔和瘀斑。
他毫无意识地躺着，胸膛在呼吸机的辅助下，极其微弱地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是苏清砚。
五年前的苏清砚。
照片角落，监控时间戳清晰得刺眼。日期，是他们决裂后的第二个月。陆则衍记得那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酗酒，砸东西，对所有人咆哮，恨意像毒藤一样缠满心脏，以为对方正在某个阳光更好的地方，开始崭新的、没有他的人生。
而实际上，苏清砚躺在地球另一端的ICU里，独自对抗着死亡，身体被仪器接管，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里。
屏幕的光映在陆则衍眼中，那里面赤红一片，蓄满了某种滚烫的、濒临决堤的液体，却被他死死锁在眼眶之后。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只有胸膛在极其缓慢地、沉重地起伏。
窗外的暴雨和雷电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和心脏被无形的手反复攥紧、拧绞的剧痛。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盯着那些冰冷的管线，盯着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
然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方，几不可查地颤抖着，颤抖得厉害。
他试图去触碰。
触碰那面隔开生死的玻璃，触碰那张瘦脱形的脸，触碰那五年横亘的、由误解和缺席铸成的时光鸿沟。
指尖最终只是虚虚地、颤抖地，停在屏幕前几毫米的空气里。
碰不到。
什么都碰不到。
只有屏幕辐射出的、微弱的温热，提醒着他此刻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的势头终于开始减弱，从倾盆转为淅沥。电力在工程师的紧急抢修下，颤巍巍地恢复，灯光次第亮起，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陆则衍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骇人的赤红和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只有眼白的血丝和过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痕迹。他抬手，关掉了那张照片，动作平稳得甚至有些机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仿佛刚才那段时间的静止和失态从未发生。然后，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片场里，人们正在为恢复电力而忙碌，抱怨着天气，讨论着延误的进度。苏清砚也从房车里出来了，大概是想透透气。暴雨后的空气潮湿闷热，他脸色比平时更差，是一种缺氧后的青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站在门边，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不适。
陆则衍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
心脏像是又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眼前瞬间闪过ICU照片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陆导，供电恢复了，您看是不是……”副导演拿着调整后的日程表走过来。
陆则衍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突兀的决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不拍了。全体休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他。
陆则衍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几步之外、同样因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而露出些许愕然的苏清砚脸上。
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疲惫，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干涩，甚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回去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等苏清砚有任何反应，也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过身，几乎是仓皇地、脚步有些凌乱地，朝着与片场出口相反、但他此刻显然需要立刻离开的某个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种急于逃离什么的狼狈。
苏清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望着陆则衍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缓缓蹙紧，清澈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清晰而毫不掩饰的、深刻的茫然与困惑。
—第三十六章 完—
起初只是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摄影棚的彩钢板顶，发出沉闷的鼓点声。不过几分钟，雨势便转为倾盆，天空被厚重的铅云彻底覆盖，明明是白昼，光线却昏暗得像临近黄昏。狂风卷着雨水，横向抽打在窗户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远处的建筑物和树木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外景拍摄计划被迫取消。刺耳的雷声滚过天际，偶尔有闪电撕开云层，将惨白的光瞬间投进室内，映亮一张张惊愕或烦躁的脸。很快，一次剧烈的雷击后，整个片场的照明设备“啪”地一下，全部熄灭，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几台连接着备用电源的关键设备和几盏应急灯，散发出微弱而不稳定的冷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临时办公室里，陆则衍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是末日般的暴雨和雷鸣，室内是仪器低鸣和远处隐约的人声。电脑屏幕是唯一稳定的光源，幽幽地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下深重的阴影。
屏幕上显示的，是唐助理几分钟前刚刚发送过来的、标注为【最高密级】的资料包中的一张照片。
照片的清晰度比之前的偷拍高得多，似乎是来自医院内部的监控或者医疗记录系统。画面中央，是一面巨大的透明隔离玻璃，玻璃后，是ICU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浑身插满了管子——口腔、鼻腔、颈部、胸口、手臂……纵横交错的透明或乳白色的管线，将他与周围冰冷闪烁的仪器连接在一起，像一张精密而残酷的网，将他牢牢束缚。他脸上扣着呼吸面罩，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深陷的眼窝。头发被剃掉了一部分，露出青白的头皮。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是毫无生气的蜡黄色，上面布满了针孔和瘀斑。
他毫无意识地躺着，胸膛在呼吸机的辅助下，极其微弱地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是苏清砚。
五年前的苏清砚。
照片角落，监控时间戳清晰得刺眼。日期，是他们决裂后的第二个月。陆则衍记得那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酗酒，砸东西，对所有人咆哮，恨意像毒藤一样缠满心脏，以为对方正在某个阳光更好的地方，开始崭新的、没有他的人生。
而实际上，苏清砚躺在地球另一端的ICU里，独自对抗着死亡，身体被仪器接管，意识沉在无边的黑暗里。
屏幕的光映在陆则衍眼中，那里面赤红一片，蓄满了某种滚烫的、濒临决堤的液体，却被他死死锁在眼眶之后。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只有胸膛在极其缓慢地、沉重地起伏。
窗外的暴雨和雷电仿佛都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和心脏被无形的手反复攥紧、拧绞的剧痛。
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盯着那些冰冷的管线，盯着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胸膛起伏。
然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方，几不可查地颤抖着，颤抖得厉害。
他试图去触碰。
触碰那面隔开生死的玻璃，触碰那张瘦脱形的脸，触碰那五年横亘的、由误解和缺席铸成的时光鸿沟。
指尖最终只是虚虚地、颤抖地，停在屏幕前几毫米的空气里。
碰不到。
什么都碰不到。
只有屏幕辐射出的、微弱的温热，提醒着他此刻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的势头终于开始减弱，从倾盆转为淅沥。电力在工程师的紧急抢修下，颤巍巍地恢复，灯光次第亮起，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陆则衍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骇人的赤红和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回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只有眼白的血丝和过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痕迹。他抬手，关掉了那张照片，动作平稳得甚至有些机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仿佛刚才那段时间的静止和失态从未发生。然后，他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片场里，人们正在为恢复电力而忙碌，抱怨着天气，讨论着延误的进度。苏清砚也从房车里出来了，大概是想透透气。暴雨后的空气潮湿闷热，他脸色比平时更差，是一种缺氧后的青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站在门边，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不适。
陆则衍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他身上。
只一眼。
心脏像是又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眼前瞬间闪过ICU照片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陆导，供电恢复了，您看是不是……”副导演拿着调整后的日程表走过来。
陆则衍猛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突兀的决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不拍了。全体休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他。
陆则衍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几步之外、同样因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而露出些许愕然的苏清砚脸上。
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清晰的疲惫，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干涩，甚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回去好好休息。”
说完，他不等苏清砚有任何反应，也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过身，几乎是仓皇地、脚步有些凌乱地，朝着与片场出口相反、但他此刻显然需要立刻离开的某个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僵硬，带着一种急于逃离什么的狼狈。
苏清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他望着陆则衍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眉头缓缓蹙紧，清澈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清晰而毫不掩饰的、深刻的茫然与困惑。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