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摔门而去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病房里凝固、发酵,沉重得几乎要将空气都压出裂痕。只有陆则衍粗重未平的喘息,和仪器永不疲倦的低鸣,是这死寂中唯一的、不协调的背景音。

陆则衍撑在床沿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绷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凸起,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断裂。他就那样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死死盯着苏清砚那张毫无波澜、仿佛深陷无梦沉睡的脸,像一头被无形的锁链困住、只能在原地焦灼刨地的困兽。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先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腔调。随即,笑声逐渐变大,变得失控,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像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过生锈的铁皮,又像某种精致脆弱的琉璃器皿,在内部压力达到极限时,发出的、即将彻底碎裂前的呻吟。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诞、自嘲,和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后的、濒临崩溃的疯狂。

“哈……哈哈……好……好得很。”

他一边笑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和理智。他退后一小步,与病床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但目光依旧像焊死了一般,牢牢锁在苏清砚脸上。

只是,那目光里方才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烈情绪——痛苦、质问、绝望、哀求——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凝固、沉淀。像沸腾的岩浆遇上了绝对零度的寒流,瞬间凝结成坚硬、冰冷、毫无生气的黑色岩石。最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那空洞里,仿佛什么都被抽干了,恨,爱,怨,悔,连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即将熄灭的刹那——

病床上,苏清砚那一直紧闭的眼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迷蒙,没有被打扰的不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起伏。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结冰的深潭,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光影,也倒映不出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满眼血丝、痛苦与绝望几乎要化为实质从每个毛孔溢出来的男人。他的眼神甚至有些空茫,焦点没有落在陆则衍脸上,而是虚虚地、穿透了他,落在更远处的虚空里。

仿佛陆则衍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也只是一个与墙壁、仪器、空气无异的、无关紧要的背景物件。

就是这种彻底的空洞和平静,比最激烈的指责、最恶毒的诅咒、最歇斯底里的崩溃,都更具毁灭性。它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陆则衍刚刚凝结起来的、脆弱的冰冷外壳,直抵他最深处、最不堪一击的柔软和狼狈。

它无声地宣告着:你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崩溃,在我这里,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你,和你所代表的一切,早已被彻底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连恨,都不屑给予。

陆则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他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木然。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苏清砚一眼。

那一眼,复杂到难以用言语形容。有未及散尽的、被冰封的痛楚;有被如此彻底无视和拒绝后的、赤裸裸的难堪与狼狈;有面对这无解死局和对方必死决心的、深重到令人窒息的无力感;还有……一丝什么东西,在瞳孔最深处,轻轻“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湮灭、化为虚无后的,万念俱灰的死寂。

然后,他猛地转过了身。

动作快得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不再看苏清砚,不再看这间充满消毒水味、仪器声和他自己破碎呼吸的病房。他踉跄着,脚步虚浮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门口走去。背影僵硬,肩膀却几不可查地垮塌下去,透着一股筋疲力尽后的颓然。

几步的距离,被他走得无比漫长,又无比短暂。

他走到门边,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渗进血液。

他停顿了大约一秒钟。

很短的一秒。却又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足够回忆闪过许多画面,也足够将最后一点卑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彻底掐灭。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然后,他五指收紧,用力向里一带,拉开了门。紧接着,在门打开的瞬间,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甚至是透支了未来所有的愤怒与绝望,将门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朝着门框摔了过去!

“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病房和空旷的走廊里猛然炸开!声音之大,之猛烈,震得门框仿佛都颤抖了一下,墙壁传来细微的回响。那声响里饱含了无法宣泄的痛苦、被彻底拒绝的愤怒、无力的绝望,以及某种关系被强行、粗暴地划上休止符的决绝。它撕裂了夜晚的宁静,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巨响过后,是更长久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只有门轴因为剧烈的撞击而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吱呀”声,在无声地抗议着。

病房内,重新被昏暗的壁灯光笼罩。仪器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映着床上那个依旧保持着睁开眼姿势的身影。

苏清砚还躺在那里,睁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上方惨白的天花板。脸上依旧是那片令人心死的平静,仿佛刚才那声足以惊动整层楼的巨响,只是窗外遥远的一声闷雷,与他毫无干系。

他就那样望着,一动不动,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门轴的吱呀声彻底停止,久到走廊里隐约传来护士被惊动后快步走来的声响又渐渐远去,久到窗外深沉的夜色似乎都开始缓缓流动。

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很轻的一个动作。

然后,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睁了太久、以至于有些干涩的眼角,悄然滑落。

那滴泪滚落的速度很快,顺着苍白的皮肤,划过鬓角,迅速没入雪白的枕头布料里,消失不见。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就像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颊边那一道转瞬即逝的、微凉的湿意,和胸腔深处,那颗残破心脏骤然传来的一阵尖锐却短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的闷痛,无声地证实着,有什么东西,曾经来过,又无声地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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