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深夜的访客(下)

苏清砚在门被粗暴推开、浓烈酒气涌进来的瞬间就醒了。

长期患病和住院养成的警觉,以及对某些气息、某种存在近乎本能的感知,让他在睡梦中也能瞬间捕捉到危险的信号。但他没有睁眼。只是将呼吸调整得更加平稳、绵长,眼皮下的眼珠甚至没有转动,完美地维持着一个沉睡者应有的姿态。

他能感觉到那个带着酒气和巨大情绪旋涡的身影摇晃着靠近,停在床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热、痛苦、毫无掩饰,像烧红的烙铁,又像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他的脸上,仿佛要穿透皮肉,直抵灵魂。那目光里承载的东西太重了,重得让苏清砚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侵略性的注视和空气中弥漫的痛苦气息,而稍稍加快了跳动的频率,带来一丝熟悉的闷痛。他竭力忽略。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声的折磨。只有病房里仪器规律的、低微的嗡鸣,和两人交织却迥异的呼吸声——一个粗重灼热,带着酒意和濒临爆发的躁动;一个轻浅平稳,刻意营造着沉睡的假象。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只有几十秒。

床边的身影猛地动了一下。

苏清砚感觉到一片带着酒气和滚烫体温的阴影骤然压下,伴随着床垫轻微的凹陷。下一秒,两只手带着失控的力道,重重撑在了他身体两侧的床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浓烈的威士忌气息混杂着烟草和一种更深沉的、属于陆则衍自身的、此刻却混乱不堪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

他被困在了这片阴影和气息里,无处可逃。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嘶哑,破碎,像是被砂轮狠狠打磨过,又像是从破裂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酒意和一种压垮一切的、无处宣泄的痛苦:

“当年……”

陆则衍的声音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俯着身,脸离苏清砚很近,滚烫的呼吸几乎喷在苏清砚的眼睫和脸颊上。他死死盯着苏清砚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像是要用目光撬开那两扇门,看到里面的答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一字一句,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力度和绝望的质问。

苏清砚的睫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最边缘一丝无意的抖动,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他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平稳的呼吸,似乎有了一刹那极其微小的滞涩,又迅速恢复如常。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这沉默像一桶汽油,浇在了陆则衍本就濒临爆炸的情绪上。

“说话啊!苏清砚!” 陆则衍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和痛苦而扭曲变形,带着哭腔,却又凶狠得像要撕碎什么,“你他妈当年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撑在床沿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死死抠进冰凉的金属栏杆里。他盯着苏清砚平静(或者说冷漠)的睡颜,那双紧闭的眼睛像两扇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冰冷的大门。

“让我像个傻逼一样……恨了你五年!”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出赤红的眼眶,混着酒意和极致的痛苦,滚落下来,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恨一个快死的人!恨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石,堵得他呼吸困难,发出痛苦的、压抑的抽气声。最后几个字,消失在颤抖的唇间和无法控制的泪水中。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撑在床沿的手臂上,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却还在固执地、死死地盯着苏清砚的脸,仿佛那是他溺水前能看到的最后一块浮木,即使那浮木冰冷,沉默,毫无反应。

苏清砚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在那句“恨一个快死的人”冲入耳膜时,再一次,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这一次,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但很快,那手指又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恢复了原来放松的姿态。

他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回答。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再颤动一下。

仿佛陆则衍这痛彻心扉的质问、这濒临崩溃的泪水、这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和悔恨,都只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或是仪器一次无关痛痒的误报,无法侵入他刻意维持的、沉睡的壁垒分毫。

陆则衍等了很久。

等一个眼神,等一个字,等一丝反应,哪怕只是厌恶地皱一下眉,或是冷冷地让他滚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均匀平稳的呼吸,和那张苍白平静、仿佛沉睡在另一个世界里的脸。

他眼中方才翻涌的疯狂、痛苦、急切和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如同燃尽的炭火,在长久的、冰冷的沉默中,一点点黯淡,熄灭,最后,被一种更深沉、更灭顶的绝望所取代。那绝望灰暗,空洞,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松开了几乎要嵌进金属栏杆里的手指。站直了,身体却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死死地盯着苏清砚的脸。目光像两把淬了毒又结了冰的匕首,又像一个濒死之人最后徒劳的凝视。他仿佛想用这目光,刺穿那层平静的伪装,穿透皮肉骨骼,一直看到苏清砚的灵魂最深处,看清楚那个横亘了五年、几乎毁掉两个人的、沉默的“为什么”。

但他什么也看不到。

只有一片令人心死的沉寂,和一张完美得近乎残忍的、沉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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