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病房外的烟

时间再一次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冰冷的嗡鸣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苏清砚又一次被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转入特护病房。生命体征勉强稳住,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虚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最轻微的波动吹熄。

陆则衍没有进入病房。他甚至没有靠近那扇门。在确认苏清砚被推入病房、红灯转为代表“隔离观察”的黄灯后,他就转身走进了同一楼层尽头的消防通道。

这里没有窗,只有惨白的节能灯和粗糙的水泥墙面。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灰尘、铁锈和隐约的霉味。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坐在积着薄灰的水泥台阶上。

然后,他摸出了烟。

打火机“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卷。猩红的光点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明明灭灭。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浓烈的烟草味冲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般的刺激,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寒意和钝痛。

一根,接着一根。

烟蒂被他随手丢在脚边,很快就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堆积起一小撮灰白的残骸。青灰色的烟雾在狭窄的空间里缭绕、堆积,让本就浑浊的空气更加窒闷。他的眼睛被烟雾熏得发红,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濒临极限的沉寂。

他坐了一整夜。

期间,有医生护士进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又在病房门口消失。每次门开合的轻微声响传来,陆则衍夹着烟的手指都会几不可查地顿一下,然后,他会立刻抬眼,目光锐利地投向通道门缝外,死死盯着病房方向,直到那扇门重新关上,脚步声远去。他像一头守在巢穴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的困兽,却又始终不敢真的靠近,只敢在黑暗中,用目光无声地追逐、确认。

凌晨时分,手机在寂静中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苏景臣”。

陆则衍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直到震动快要停止,才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滑动接听,放到耳边。

他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苏景臣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质问,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像结冻的湖面,底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流:

“陆导。”

“这是第几次了?”

苏景臣的语调甚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弟弟的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在陆则衍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手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他没有辩解,没有道歉,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听着,听着对方那平静语调下毫不掩饰的指责和……宣判。

苏景臣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医疗团队会综合评估,制定最终的治疗和转院方案。”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陆则衍耳膜上:

“拍摄,必须彻底停止。”

“如果你还想他活着离开这里。”

说完,电话那头只剩下电流的微响,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告知。

陆则衍依旧沉默。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胸腔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三个干涩嘶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字,从齿缝间挤出来:

“……我知道。”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响起。

陆则衍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良久,才缓缓放下手臂。手机屏幕暗下去,楼梯间重新陷入昏暗,只有他指尖那点猩红,和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空洞。

天光微亮时,苏清砚在药物的维持下,短暂地恢复了意识。

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撑开一条缝隙。视野模糊,渐渐清晰,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和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

“清砚?你醒了?”陆舟沙哑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巨大的惊喜和未散的恐惧。他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一夜未眠。

苏清砚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他,很轻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他想开口,喉咙干痛,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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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舟立刻用棉签蘸了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吸管喂了一点温水。

“你吓死我了……”陆舟声音哽咽,“这次比哪次都凶险……医生说你……”

苏清砚似乎并不想听这些,他微微偏开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看了很久,他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陆舟,用气声,断断续续地问:

“陆导……来了?”

陆舟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外面守了一夜,刚接了个电话,好像走了。”

苏清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更改的平静:

“哥……”

他叫的是陆舟,但语气里的恳求,却像是透过他,在问另一个人。

“后面的戏……”

他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能不能……尽量让我自己……录完?”

他抬起眼,看着陆舟,那双因病痛而显得格外大、格外空茫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微弱却执拗到可怕的光。

“哪怕……躺着……”

“说台词……也行。”

陆则衍回到片场时,天色已经大亮。

剧组像一艘失去方向的破船,停泊在狼藉的码头。设备散乱,人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写满了不安和茫然。看到陆则衍出现,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复杂地看过来,敬畏,恐惧,同情,探究……不一而足。

陆则衍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穿过片场,走向临时搭建的剪辑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剪辑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巨大的显示器屏幕散发着幽冷的光。

他坐在操控台前,沉默地打开存储设备,调出之前拍摄的所有素材。他点开了苏清砚的文件夹,没有按场次顺序,只是随意地拖动进度条。

屏幕上,闪过苏清砚各种样子的镜头——雨中咳血前那个绝望的眼神,夜戏里专注分析的侧脸,阳光下突发心悸时煞白的脸,还有……昨天那场情绪戏里,最后那个平静到令人心碎的、带着死寂悲哀的微笑。

他不停地看,反复地看,拖动,暂停,放大。

看着那张脸在各种情境下,展现出惊人的生命力和表演才华,也看着那生命力如何一次次被病痛吞噬,变得苍白、脆弱、摇摇欲坠。

他看着苏清砚咳血前,对着镜头,露出那个属于陈默的、带着一丝释然和温柔的完美微笑。那个微笑在特写下,美好得不真实,像晨雾中即将消散的幻影。

陆则衍死死盯着那个微笑,盯着那双仿佛蕴藏着万千星光、此刻却即将永远熄灭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太久、翻滚灼烧的痛楚、悔恨、无力、恐惧……所有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右手,握紧成拳,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面前坚硬冰冷的金属操控台上!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在封闭的剪辑室里炸开!

操控台的金属面板被砸得凹陷下去一小块,边缘锋利处瞬间割破了他的皮肉。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他骨节破裂、皮肤绽开的手背蜿蜒流下,滴滴答答,砸在黑色的台面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是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微笑,眼眶赤红一片,里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和一种濒临崩溃的、深重的绝望。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无声滴落。

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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