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调整与误解

剪辑室里的血迹被匆匆清理,但那股冰冷的、近乎自毁的气息却挥之不去。陆则衍手上的伤口草草包扎,他就重新坐回了电脑前,面对那些令人绝望的医疗报告和苏景臣冰冷的警告,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在艺术和保护之间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平衡。他放弃了平衡,选择了一种最极端、也最粗暴的方式——清除。

他打开《无声惊雷》的最终几集剧本,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和冷酷,开始删除。所有需要苏清砚露正脸、有情绪起伏、台词超过三句的戏份,全部删除。复杂走位?删。眼神特写?尽量删。长段对话?改为画外音或他人转述。

他将陈默这个角色,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主角,拆解、稀释,变成了一个活在他人台词里的符号,一个偶尔出现在背景或阴影里的模糊侧影,一个只需要配音演员在录音棚里对着空气念出台词的“声优角色”。

他改得很快,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剪辑室里噼啪作响,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这不是修改,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彻底的“清除”——清除所有可能让苏清砚再受累、再受苦、甚至只是再费神思考一下的风险。他要把苏清砚从这部戏里,安全地、干净地“摘”出去,哪怕摘出来的,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

修改完成后,他将这份面目全非的剧本,发给了苏清砚医疗团队的联系邮箱,抄送了苏景臣的助理。邮件主题是:【《无声惊雷》最终拍摄调整方案(医疗安全版)】,正文只有一句话:“请医疗团队从患者健康角度审核,确认可行性。”

他把决定权,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公事公办的方式,推给了医生,也推给了苏景臣。仿佛这样,他就可以从“刽子手”的角色里,稍稍解脱出来一点。

病房里,苏清砚刚刚结束一次痛苦的咳喘,额发被冷汗浸湿。陆舟将平板电脑递给他,上面是医疗团队转发过来的、那份所谓的“最终拍摄调整方案”。

苏清砚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目光缓缓扫过屏幕。起初,他看得很慢,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开始明显起伏。捏着平板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当他看到自己最后一场重头戏被改为“陈默背影走入黑暗,画外音响起”,而另一场关键的内心剖白戏,只剩下“OS:(平静地)……”这样冰冷的标注时,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啪”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扬起手,将平板电脑狠狠掼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屏幕瞬间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机器跌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这还不够,他顺手抓起床头柜上陆舟刚给他倒的温水玻璃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砸在了地上!

“砰——哗啦!”

玻璃杯四分五裂,温水混合着细小的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

“他这是什么意思?!”苏清砚的声音嘶哑破碎,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燃烧着骇人的火焰,“让我当个会喘气的背景板吗?!这戏还拍什么?啊?!直接找配音演员念旁白算了!何必还要我苏清砚的名字?!”

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和脆弱的心脏,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玻璃和黑屏的平板,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困兽。

“嘀嘀嘀——!” 旁边的监护仪因为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和飙升的心率,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陆舟和闻声冲进来的护士都吓坏了,连忙上前安抚、检查、用药。一阵兵荒马乱后,苏清砚的情绪才被药物勉强压制下去,但胸口依旧起伏不定,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等医生护士离开,病房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轻响),苏清砚盯着天花板,很久,才哑声开口,语气是一种可怕的平静:

“告诉陆则衍。”

“我不想当背景板。”

“最后那三场戏,”他报出了三个被修改得最面目全非的场次号,“我必须自己演。躺着,坐着,怎么都行。但必须是我的脸,我的声音,我的表演。”

陆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苏清砚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决绝,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苏清砚这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守卫他作为演员、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最后的尊严和底线。

陆舟硬着头皮,在片场一个角落找到了正在检查设备的陆则衍,将苏清砚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了。他说得很慢,很小心,时刻观察着陆则衍的脸色。

陆则衍听完,手上检查设备的动作停都没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只是“明天可能下雨”之类的无关信息。他只是很淡地、几乎看不到弧度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个冰冷而略带嘲讽的弧度。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甚至没有落在陆舟身上,只是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空气,用那种一贯的、公事公办的、没有丝毫转圜余地的冰冷语气说道:

“告诉他。”

“要么,按我修改后的剧本来。”

“要么,”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瞥了陆舟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解除合同。”

“没有商量。”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陆舟,转身继续去忙自己的事。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刚刚只是处理了一件最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务。

陆舟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几乎是哽咽着,将陆则衍的“最后通牒”复述了一遍。他不敢看苏清砚的眼睛。

苏清砚躺在病床上,静静地听着。听完,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陆舟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或者又昏睡过去了。

然后,苏清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陆舟,声音很轻,很平静:

“哥,帮我拿纸和笔来。”

陆舟一愣,但还是依言,从病房的抽屉里找出了便签纸和一支签字笔。

苏清砚挣扎着想坐起来,陆舟连忙扶他,在他背后垫好枕头。苏清砚靠着枕头,接过纸笔。他的手因为虚弱而有些颤抖,但他握得很紧。

他低下头,开始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极其工整,甚至有些用力,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情况说明与承诺】

他写了标题。

然后,开始陈述。陈述自己已知悉自身严重的心脏病情及一切相关风险;陈述自己完全理解拍摄工作可能带来的身体负担及潜在危险;陈述自己是基于个人意愿,强烈要求并自愿参与《无声惊雷》剧组后续指定三场戏份(他写上了那三场的场次号)的拍摄工作;承诺在拍摄过程中,将严格遵守医嘱,但若因自身健康原因发生任何意外情况,一切责任由本人自行承担,与《无声惊雷》剧组、导演陆则衍先生及其他任何相关人员、单位无关。

最后,是签名:苏清砚。日期。

写完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很缓慢地,将右手拇指送到唇边,用力咬了一下。指尖瞬间冒出血珠。他将带血的拇指,重重地、清晰地,按在了自己签名的旁边。

一个鲜红的、刺目的指印。

他将纸轻轻推给床边的陆舟。

陆舟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工整却沉重的字迹,看着那个鲜红的、仿佛带着体温和决绝的指印,他再也控制不住,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他猛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崩溃的嚎哭。

哭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而苏清砚,只是重新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脸上依旧一片平静,唯有那放在被子外、刚刚咬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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