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落水戏

苏清砚圈定的三场必须亲自完成的戏里,有一场是陈默在最后追捕中,被逼到河边,走投无路,纵身跳入初冬冰冷的河水,以命相搏换取一线生机。原剧本被陆则衍改成了“躲入桥洞阴影”,但苏清砚坚持:“跳河,是绝境,也是向死而生。躲藏,只是苟延残喘。这场戏,必须跳。”

陆则衍的反对激烈到近乎失态,两人在苏清砚身体状况稍微稳定的间隙,通过陆舟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最后,是苏清砚那份签了名、按了血手印的“承诺书”,和那句轻飘飘的“要么让我跳,要么我之前的签字作废,我们法庭上慢慢耗”,让陆则衍彻底败下阵来。

他同意了。但提出了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苛刻到极致的安全条件。

拍摄地点从外景河滩,改到了市内一家顶级酒店的室内恒温泳池。水温被加热到接近人体体温,泳池边急救设备一应俱全,专业急救团队待命。最夸张的是,陆则衍重金聘请了两名拥有潜水员和急救双重资质的医生,身穿潜水服,携带便携氧气瓶和水下通讯设备,全程潜在苏清砚身边一米范围内,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苏清砚被厚厚的羽绒服和保温毯裹着,送到池边。下水前,随队医生给他连接了防水性能极佳的便携心电监护贴片,数据实时传输到岸边的监控屏和陆则衍面前的监视器上。

“你只有一次入水的机会。”陆则衍站在监视器后,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冰冷僵硬,“三十秒。最多三十秒。时间一到,无论拍没拍完,必须上来。”

苏清砚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脱下厚重的保暖层,露出里面单薄的、做旧沾污的戏服。初冬的室温对他而言已然微凉,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在池边明亮的灯光下更显苍白。他在医生和陆舟的搀扶下,慢慢走入温暖的池水中。水温确实舒适,但水压包裹上来的瞬间,他还是感到胸口一闷,呼吸滞了滞。

“Action!”

苏清砚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那是属于陈默的、被逼到悬崖边的孤注一掷和决绝。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实际上只有绿幕),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挣扎,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没入水中!

水花溅起。他在水中挣扎,模拟溺水者的慌乱和求生本能,手臂划动,身体扭动,表情因为“呛水”而痛苦扭曲。表演极具真实感。

监视器后,陆则衍的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更盯着旁边那台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率在入水瞬间飙升,血氧开始缓慢下降。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苏清砚还在水中挣扎,镜头推近他水下的脸,苍白,痛苦,却又带着一股不肯熄灭的狠劲。

十五秒,二十秒……

陆则衍的额角渗出冷汗,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盯着苏清砚开始微微泛紫的嘴唇和越来越缓慢的动作。

二十五秒!

“卡!上来!!”陆则衍几乎是对着对讲机吼出来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命令一下,水中的两名潜水医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托住苏清砚,迅速将他带出水面。岸上的工作人员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在暖风机下烘得滚烫的厚毛毯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迅速擦干,转移到一旁的躺椅上,接上纯氧。

苏清砚裹在毯子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嘴唇是失温后的青紫色,呼吸急促。他闭着眼,急促地吸了几口氧,才勉强缓过一点。然后,他睁开眼,透过毛毯的缝隙,看向监视器的方向,声音还带着水呛后的嘶哑和虚弱,但很清晰:

“导演……刚才,水下的表情……好像有点……过了。可以……再来一条吗?”

现场瞬间安静得只剩下暖风机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看向陆则衍。

陆则衍站在监视器后,隔着一段距离,死死盯着毯子里那双依旧执拗、甚至带着一丝请求的眼睛。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神复杂得骇人,有愤怒,有恐惧,更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和……痛楚。

他盯着苏清砚,很久。

然后,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字,极其缓慢、却清晰地挤出来:

“……准备。”

“第二条。”

尽管防护做到了极致,但极度衰弱的身体和免疫系统,终究未能抵抗住这“温和”水压的侵袭和可能极微小的呛水。当晚,苏清砚开始发高烧,咳嗽变得深重频繁,肺部像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湿啰音。被紧急送医后,确诊为吸入性肺炎,合并心衰加重。

病房里,苏清砚烧得迷迷糊糊,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在厚重的被子下依然细微地颤抖。他无意识地蜷缩着,嘴唇干裂,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冷……好冷……”

陆则衍站在病房门外,没有进去。隔着门板,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压抑的、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和苏清砚痛苦难耐的细微呻吟。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心脏上来回拉扯。

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坚硬的墙壁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手背传来的剧痛却丝毫无法缓解胸口那股灭顶的灼烧感。

“小陈!”他声音嘶哑,带着一股濒临疯狂的戾气。

小陈吓得一激灵,连忙上前:“陆导?”

“去查!”陆则衍眼睛赤红,死死盯着病房门,像是要把它瞪穿,“泳池水温记录!上岸时间!急救响应速度!每一个环节!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还会这样?!”

小陈看着他老板这副几乎要择人而噬的可怕模样,喉结滚动,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陆导……都查过了……水温一直维持在36.8度,上岸时间28秒,急救是瞬发的……没有出错……”

他顿了顿,看着陆则衍骤然僵住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下来,哽咽道:

“是苏老师……他身体……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陆则衍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然后,他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颓然地滑坐下去。他背靠着墙,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进自己剧烈颤抖、沾着墙灰和血迹的掌心。

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

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无声的、绝望的颤抖,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勾勒出一个彻底被击垮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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