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感染高烧

吸入性肺炎像一道狰狞的裂口,瞬间撕裂了苏清砚本就摇摇欲坠的健康防线。高烧持续不退,肺部感染迅速加重,与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功能形成恶性循环。他被再次推入ICU,这一次,门口的灯亮了整整三天三夜。

陆则衍推掉了所有工作,包括投资方和制片人的紧急会议。他像一尊不知疲倦、也无处可去的守护神,将自己钉在了ICU外的家属等候区。那张硬塑椅子仿佛成了他临时的王座,又或是刑架。

他不再费心维持任何体面。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松开,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窝深陷,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濒临极限的焦虑。他几乎不怎么合眼,只是直挺挺地坐着,或者站起来,在狭窄的区域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未卜的门。

每当有穿着无菌服的医生或护士从里面出来,无论是不是苏清砚的管床人员,陆则衍都会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或者骤然停住踱步。他会立刻看过去,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询问和深藏的恐惧。但他从不上前主动搭话,只是那样远远地、用目光死死锁住对方,直到对方或许无意地摇摇头,或许匆匆走过,或许……停下来,朝他这边看一眼,那一眼里的凝重,就足以让陆则衍的心沉到谷底。

苏景臣从海外协调的医疗专家在这三天里频繁进出,与本院医生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紧急会诊。走廊里时常弥漫着低沉的、专业术语密集的讨论声,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陆则衍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医学名词,但他能从那些专家们紧锁的眉头、严肃的表情和匆匆的步伐中,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每一次会诊结束,他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又煎过一轮。

第三天下午,两个护士从ICU里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叹了口气,对同伴说:“里面那位苏老师,真是遭罪……烧得最厉害那会儿,迷迷糊糊的,好像一直在叫谁的名字……听不清,但肯定不是‘哥哥’……”

她的话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了陆则衍的耳朵里。

他正准备坐下的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像被瞬间冻成了冰雕。背脊挺得笔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一阵剧烈的耳鸣。他死死盯着那两个护士走远的背影,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转移心脏那处传来的、更猛烈、更陌生的悸动和……绞痛。

不是哥哥。

那会是谁?

一个模糊的、被他强行压抑了五年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禁锢,呼之欲出。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点可悲的奢望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痛楚,狠狠咽了回去。

第四天凌晨,在最强效的抗生素和精心的治疗下,苏清砚的高烧终于开始缓慢退去。他再次从死亡的边缘被拽回,转入特护病房,但整个人仿佛又被抽走了一层生机,瘦得几乎脱形,躺在宽大的病床上,薄得像一张纸。

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喉咙干得冒火,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气音。

陆舟红着眼,小心翼翼地用吸管喂他喝了一点温水,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多少人……这次比哪次都吓人……陆导在外面,不吃不喝,守了整整三天……”

苏清砚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陆舟,眼神依旧空茫,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过了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嘴唇,吐出两个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字:

“……何必呢。”

声音嘶哑,破碎,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空气里。

不知道是在说陆舟的担心,还是在说门外那个守了三天的人的“守候”。

又过了两天,苏清砚的生命体征相对平稳,虽然极度虚弱,但终于被允许转入有严格探视限制的普通单人病房。医疗团队在经过评估后,勉强同意了陆则衍在特定时间、有医护人员陪同下的短暂探视。

陆则衍走进病房时,脚步很轻。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苏清砚半靠在摇起的床上,闭着眼,脸上是久病后的蜡黄和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呼吸轻浅,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消失。

陆则衍在床边停下,隔着一步的距离。他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让他恨了五年、又在这短短数月里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脸。千言万语,悔恨,恐惧,质问,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苏清砚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逐渐聚焦,落在了床边的陆则衍身上。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之前那种执拗的光,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他看了陆则衍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异常清晰:

“陆导……”

他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积蓄力气。

“……落水的那条……”

他又停了一下,才继续,目光平静地看着陆则衍,仿佛在询问一件最寻常的工作:

“……能用吗?”

陆则衍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他死死盯着苏清砚,盯着他那双平静到残忍的眼睛,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才勉强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酸涩和暴怒压了回去。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然后,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单字:

“……用。”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过身,不再看苏清砚,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出了病房。背影僵硬,透着一股近乎仓皇的逃离。

病房里,重新恢复寂静。

苏清砚缓缓闭上了眼睛,只有放在被子外、瘦得只剩骨节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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