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对视·五年前（上）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试戏间很大，空旷得有些冰冷。天花板很高，嵌着一排惨白的LED灯，光线直直地打下来，将中央那片区域照得无处遁形。长条桌横在房间另一头，后面坐着五六个人。
苏清砚的目光，越过那片刺眼的光，笔直地落在正中央那个身影上。
陆则衍。
五年了。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背脊挺直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一寸寸地刮过来。
空气凝固了。
其他几位评委——制片、编剧、选角导演——的目光也齐刷刷射来，惊愕、审视、探究。苏清砚像是没察觉，他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房间正中央那片光里。
然后微微颔首。
“各位老师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我是苏清砚。”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试图解释的“好久不见”，甚至连一丝颤音都没有。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长桌后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陆则衍看着他，从头到脚，从苍白的脸到笔直的站姿，看了足足五秒钟。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他动了。
手指伸向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剧本，捏起一页，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看苏清砚，目光落在纸页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剧本第四十七场。”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三分钟准备。”
话音落下，旁边一位戴眼镜的选角导演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另一位编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瞥见陆则衍毫无波澜的侧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四十七场。
《无声惊雷》里最残酷的一场。卧底陈默在安全屋接到最后一个电话，得知唯一还相信他的老上司，为保护他留下的证据被灭口。电话挂断后，陈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沉默到崩溃，从崩溃到疯癫，最后徒手砸碎了房间里一切能砸的东西，包括那面能映出他自己扭曲面孔的镜子。
台词密度大，情绪跨度极端，对体力和精神的消耗都是毁灭性的。通常这种戏，导演都会给演员充分的酝酿时间，甚至分开几段来拍。
陆则衍给了三分钟。
这不是试戏，是处刑。
苏清砚站在那片光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手边是否有剧本——他知道没有，陆则衍不会给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不需要准备，”他说，声音依旧平静，“现在就可以开始。”
陆则衍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那双冰封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他盯着苏清砚，盯着那双平静得过分、也清亮得过分的眼睛，然后，很慢地，向后靠进椅背。
“好。”他说。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开始。”
“开始！”
声音很年轻，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砚抬起眼。
眼前的场景变了。惨白的LED灯变成了老式日光灯管，光线昏黄，时不时闪烁一下。空旷的试戏间变成了拥挤的小办公室，墙皮泛黄，角落堆着杂物和成箱的剧本。空气里有灰尘、旧纸张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气味。
长条桌变成了一张掉漆的旧书桌。桌后只坐了一个人。
陆则衍。
五年前的陆则衍。
穿着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支笔，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中央，亮得惊人。
那是苏清砚第一次见陆则衍。
通过朋友辗转拿到剧本，《春夜》，一个关于孤独症画家和流浪手工艺人的故事。剧本很薄，台词很少，情绪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连夜读完，第二天就让陆舟推了一个商业活动，按地址找了过来。
地点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电梯坏了，他爬了六层楼。推开门时有点喘，额角有细汗。
陆则衍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苏老师？”他看起来比苏清砚还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您真的来了？我以为……”
“以为我不会来？”苏清砚笑了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剧本很好，我想试试。”
试的戏是画家发病那段。没有台词，只有肢体和眼神。画家把自己关在堆满未完成画作的房间里，世界一片寂静，只有脑海里的噪音震耳欲聋。他摔碎颜料，撕毁画布，最后蜷缩在角落，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清砚演完，房间里静了很久。
陆则衍还坐在那张旧书桌后，捏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盯着苏清砚，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灼热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过。”
只有一个字。
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他绕过书桌，几步走到苏清砚面前，呼吸有点急，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哑，“苏清砚，你就是林春生。”
那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不是“苏老师”，不是客套的称呼。是“苏清砚”，带着一种认定了就不撒手的蛮横和真诚。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陆则衍眼中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惊喜。
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将回忆斩断：
“开始。”
苏清砚的心脏猛地一抽。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了一把。熟悉的闷痛从胸腔深处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脚跟死死钉在地上。
五年前陆则衍眼中滚烫的惊喜。
五年后陆则衍眼中冰冷的审视。
两双眼睛，两种目光，在脑海里重叠、交错、撕裂。
他暗自吸了一口气。
很慢，很深，气流挤过痉挛的气管，带起细微的颤栗。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瞬间，他不再是苏清砚。
不再是那个拖着病骨、怀揣愧疚、站在这里等待审判的苏清砚。
再睁开时，他微微佝偻了背，肩膀内扣，眼神里的平静和清亮悉数褪去，换上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灰。
他抬起手，虚空里做了一个接电话的动作，将并不存在的听筒贴到耳边。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个口型
“喂？”
—第五章 完—
试戏间很大，空旷得有些冰冷。天花板很高，嵌着一排惨白的LED灯，光线直直地打下来，将中央那片区域照得无处遁形。长条桌横在房间另一头，后面坐着五六个人。
苏清砚的目光，越过那片刺眼的光，笔直地落在正中央那个身影上。
陆则衍。
五年了。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背脊挺直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一寸寸地刮过来。
空气凝固了。
其他几位评委——制片、编剧、选角导演——的目光也齐刷刷射来，惊愕、审视、探究。苏清砚像是没察觉，他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房间正中央那片光里。
然后微微颔首。
“各位老师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我是苏清砚。”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试图解释的“好久不见”，甚至连一丝颤音都没有。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长桌后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陆则衍看着他，从头到脚，从苍白的脸到笔直的站姿，看了足足五秒钟。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他动了。
手指伸向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剧本，捏起一页，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看苏清砚，目光落在纸页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剧本第四十七场。”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
“三分钟准备。”
话音落下，旁边一位戴眼镜的选角导演下意识倒抽了一口凉气。另一位编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瞥见陆则衍毫无波澜的侧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四十七场。
《无声惊雷》里最残酷的一场。卧底陈默在安全屋接到最后一个电话，得知唯一还相信他的老上司，为保护他留下的证据被灭口。电话挂断后，陈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从沉默到崩溃，从崩溃到疯癫，最后徒手砸碎了房间里一切能砸的东西，包括那面能映出他自己扭曲面孔的镜子。
台词密度大，情绪跨度极端，对体力和精神的消耗都是毁灭性的。通常这种戏，导演都会给演员充分的酝酿时间，甚至分开几段来拍。
陆则衍给了三分钟。
这不是试戏，是处刑。
苏清砚站在那片光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手边是否有剧本——他知道没有，陆则衍不会给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不需要准备，”他说，声音依旧平静，“现在就可以开始。”
陆则衍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那双冰封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他盯着苏清砚，盯着那双平静得过分、也清亮得过分的眼睛，然后，很慢地，向后靠进椅背。
“好。”他说。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开始。”
“开始！”
声音很年轻，带着压不住的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清砚抬起眼。
眼前的场景变了。惨白的LED灯变成了老式日光灯管，光线昏黄，时不时闪烁一下。空旷的试戏间变成了拥挤的小办公室，墙皮泛黄，角落堆着杂物和成箱的剧本。空气里有灰尘、旧纸张和廉价咖啡混合的气味。
长条桌变成了一张掉漆的旧书桌。桌后只坐了一个人。
陆则衍。
五年前的陆则衍。
穿着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头发有些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他手里紧紧捏着一支笔，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间中央，亮得惊人。
那是苏清砚第一次见陆则衍。
通过朋友辗转拿到剧本，《春夜》，一个关于孤独症画家和流浪手工艺人的故事。剧本很薄，台词很少，情绪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连夜读完，第二天就让陆舟推了一个商业活动，按地址找了过来。
地点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电梯坏了，他爬了六层楼。推开门时有点喘，额角有细汗。
陆则衍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苏老师？”他看起来比苏清砚还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您真的来了？我以为……”
“以为我不会来？”苏清砚笑了笑，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剧本很好，我想试试。”
试的戏是画家发病那段。没有台词，只有肢体和眼神。画家把自己关在堆满未完成画作的房间里，世界一片寂静，只有脑海里的噪音震耳欲聋。他摔碎颜料，撕毁画布，最后蜷缩在角落，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苏清砚演完，房间里静了很久。
陆则衍还坐在那张旧书桌后，捏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他盯着苏清砚，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灼热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东西。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过。”
只有一个字。
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他绕过书桌，几步走到苏清砚面前，呼吸有点急，眼睛亮得像烧着火。
“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他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哑，“苏清砚，你就是林春生。”
那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不是“苏老师”，不是客套的称呼。是“苏清砚”，带着一种认定了就不撒手的蛮横和真诚。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陆则衍眼中滚烫的、毫无保留的惊喜。
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将回忆斩断：
“开始。”
苏清砚的心脏猛地一抽。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了一把。熟悉的闷痛从胸腔深处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脚跟死死钉在地上。
五年前陆则衍眼中滚烫的惊喜。
五年后陆则衍眼中冰冷的审视。
两双眼睛，两种目光，在脑海里重叠、交错、撕裂。
他暗自吸了一口气。
很慢，很深，气流挤过痉挛的气管，带起细微的颤栗。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闭眼的瞬间，他不再是苏清砚。
不再是那个拖着病骨、怀揣愧疚、站在这里等待审判的苏清砚。
再睁开时，他微微佝偻了背，肩膀内扣，眼神里的平静和清亮悉数褪去，换上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灰。
他抬起手，虚空里做了一个接电话的动作，将并不存在的听筒贴到耳边。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个口型
“喂？”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