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对视·五年前(下)

窗外的夕阳沉下去,老工作室的灯“啪”一声亮了。

陆则衍从旧冰箱里拿出两盒牛奶,扔进搪瓷缸里,搁在窗台边那个总是嗡嗡响的老式热水器上加热。水汽慢慢腾起来,模糊了玻璃。

“这里,”他指着剧本上用红笔圈出的一段,“林春生发现那盏灯笼被雨淋坏的时候,情绪应该更……钝一点。不是大哭,是哭不出来。”

苏清砚裹着陆则衍扔过来的旧毯子,盘腿坐在掉漆的木地板上,鼻尖冻得有点红。他凑过去看,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他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喘不上气,也发不出声音。”

陆则衍眼睛一亮。

“对!”他抓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唰唰写下几个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就是噎住的感觉。他不是悲伤,是……窒息。”

牛奶热好了。陆则衍把搪瓷缸端过来,小心翼翼放在苏清砚手边的地板上,自己就着缸沿喝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

苏清砚看着他被热牛奶熏得发红的鼻尖,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陆则衍瞪他,耳朵有点红。

“没什么。”苏清砚端起自己那盒,小口抿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就是觉得,你比我更像那个需要照顾的人。”

“谁要你照顾了。”陆则衍嘟囔一句,别过脸,继续看剧本。但手却伸过去,把角落里那个小太阳取暖器,往苏清砚的方向又扳了扳。

暖风呼呼地吹过来,烤得小腿发烫。

那些夜晚都是这么过的。窄小的工作室,堆满资料和灵感碎片的地板,两人裹着同一条旧毯子,头挨着头,为一句台词、一个眼神争论到深夜。饿了就泡面,渴了就喝凉掉的茶。陆则衍总嫌苏清砚手脚冰凉,苏清砚却觉得,陆则衍手忙脚乱给他找暖宝宝的样子,比什么都暖和。

情愫是这么悄悄长出来的。

像墙角那盆没人浇水却顽强活着的绿萝,不知不觉就爬满了整面窗。他们聊角色,聊电影,聊那些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梦。陆则衍说他想拍一部能让人记住十年的戏,苏清砚说他想演一个能把自己彻底打碎的角色。

“那我们一起,”陆则衍转过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我把你打碎,你再自己拼起来。拼成一个更好的你。”

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耳朵尖都红了。

谁也没说破。都以为日子还长,戏能慢慢拍,话能慢慢说。等这部电影拍完,等站到高一点的地方,等有足够的底气握住对方的手,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

他们等来了开机前夜。

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时,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清砚刚吃完助眠药,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摸索着抓过手机,屏幕上是哥哥苏景臣的名字。

“清砚,”苏景臣的声音很急,背景音杂乱,有英文的广播声,“听我说,别慌。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什么也别带,车已经到楼下了。”

苏清砚撑着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哥,怎么了?”

“你在纽约的体检结果出来了。”苏景臣的呼吸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克利夫兰的专家会诊结论……你必须立刻过来。清砚,你的心脏,等不了了。”

世界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的声音轰然炸开。耳鸣,心跳,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机票订好了,三小时后起飞。我在机场等你。”苏景臣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这次,你必须听我的。”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

苏清砚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床头柜上,摊着《春夜》的最终版剧本,封面上是他和陆则衍一起写的字:明日开机,全力以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陆则衍的短信。很简短,只有六个字,加一个笨拙的颜文字。

【明天片场见,等你 (??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从胸腔深处炸开。他用手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掌心一片湿热,黏腻。

他不敢看。

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照亮掌心——刺目的红,蜿蜒地漫过掌纹。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濒死的鼓。喉咙里全是腥甜,呼吸变成一件费力的事。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

手机从松开的手里滑出去,屏幕朝下,暗了下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有那六个字在眼前晃:

明天片场见,等你。

“他没有背叛你们。”

苏清砚——不,是陈默——对着虚空,轻轻地说。

他手里还做着那个接电话的动作,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声音很平,平得诡异,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讣告。

“老周只是……相信了一个不该相信的人。”

他顿了顿,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并不存在的、电话那头的人。

“那个人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声音,是那层死寂的平静。他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绷得发白。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但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濒临破碎的水光。

“他死的时候……”陈默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很轻微,像琴弦将断未断的嗡鸣,“手里还攥着给我儿子的……生日礼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笑了。

那笑容扭曲,狰狞,比哭难看千百倍。嘴角向上扯,眼睛却红得骇人,水光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但一滴也没有掉下来。

“是我害的。”他笑着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是我贪心,是我怕死,是我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久一点。”

情绪开始失控。

平静的表象寸寸龟裂,底下翻涌的绝望、悔恨、自我厌弃像岩浆一样喷发出来。他猛地直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那把并不存在的椅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然后他转身,一把抓起长桌上那个作为道具的玻璃水杯——

狠狠地、用尽全力地砸向侧面的墙壁!

“砰——!”

玻璃炸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碎片四溅,在灯光下划过无数道冰冷的弧线,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

苏清砚踉跄着后退,背重重撞在墙上。他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里漏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

整个表演,从死寂到爆发,从爆发到崩溃,不过三分十七秒。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苏清砚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和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喉间的腥甜再次涌上来,他强行咽下去,口腔里弥漫开铁锈的味道。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属于陈默的破碎和疯狂,眼神却已经挣扎着回到了现实。冷汗浸湿了额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一点血珠。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玻璃碎片,越过那片刺眼的光,笔直地、倔强地,看向长桌后。

看向陆则衍。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时间停滞了。窗外的车流声、空调的送风声、甚至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陆则衍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面上冰封。但苏清砚看见——

看见他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指节白得像要刺破皮肤。

看见他冰封的瞳孔深处,几不可查地、剧烈地,颤了一下。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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