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咳血与否定
死寂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被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咳打破。
苏清砚猛地偏过头，左手迅速抬起，死死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弓起，整个身体都在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里发颤。咳嗽声很闷，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湿漉漉的杂音。
几缕额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额角，他闭着眼，眉心痛苦地拧在一起。
长桌后，有人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
陆则衍没动。
他只是坐着，目光钉在那个蜷缩咳嗽的身影上，脸上的肌肉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交叠在桌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咳了大约七八声，终于停了。
苏清砚保持着那个捂嘴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他闭着眼，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很慢、很慢地放下手。
手指在放下时，几不可查地擦过了唇角。
一抹刺眼的、新鲜的红，在他苍白的指尖一闪而过。他迅速蜷起手指，握成拳，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他放下手时，苍白的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未擦净的、细细的血痕。暗红色，衬着毫无血色的皮肤，触目惊心。
房间里的空气更沉了。
制片人张了张嘴，看向陆则衍，欲言又止。选角导演的目光在苏清砚和陆则衍之间来回移动，脸色有些发白。编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放在桌下的包，里面常备着喉糖和温水——但显然，眼前的人需要的不是这些。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透过门缝，小助理团子瞪大了眼睛，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旁边陆舟的胳膊，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陆舟没动。
他站在门外，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睛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死死盯着里面那个背对着门、微微佝偻着的身影。他能看见苏清砚背在身后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他能看见苏清砚因为急促喘息而轻微起伏的、单薄的肩胛骨。
也能看见长桌后，陆则衍那张毫无波澜的、冰冷的脸。
陆舟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一把抓住团子的手腕，用了些力道，将人往后拖了两步，远离那扇门。动作很快，很轻，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狠劲。
团子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陆舟对她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别出声，别进去。
房间里，苏清砚缓缓站直了身体。
刚才因为咳嗽和疼痛而微弯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了。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又顽强弹起的竹子。他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抹过下唇，将那抹刺目的血痕擦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仿佛只是擦掉一点灰尘。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长桌后。
目光依旧笔直，依旧倔强。只是眼里的水光还没完全褪去，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映着惨白的灯光，有种濒临破碎的美。
陆则衍看着那抹被擦去的血迹。
看着那双红着眼眶、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那个人挺得笔直、却细微颤抖的肩膀。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火里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是恨，是五年里日夜煎熬的不解和愤怒，是看见那抹血时心头骤然缩紧的恐慌，是所有复杂情绪混在一起、发酵成的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狠狠划破了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向他。
陆则衍没看别人。他只是盯着苏清砚，一步一步，绕过长桌，走到桌子前方。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楚地看见苏清砚脸上不正常的潮红，看见他额角细密的冷汗，看见他脖颈上因为用力隐忍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除了倔强，深处还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陆则衍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又攥了一把。
但他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窟里捞出来的刀子，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情绪浮于表面，技巧拙劣，体力不支。”
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毫不留情的审视和否定。
苏清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晃动，像风中芦苇轻轻一颤。但他脚跟死死钉在地上，没退半步。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勉强压住了胸腔里翻搅的恶心和心悸。
陆则衍往前走了半步，逼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他能闻到苏清砚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能看见他睫毛上未干的、极其细微的水光。
“苏影帝，”陆则衍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毫无笑意的、冰冷的弧度，“五年不见，你的演技退步到这种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苏清砚苍白的脸。
“看来国外的奖，”他轻声说，语气里的讥诮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人心里，“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落针可闻。
制片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低下头不敢再看。选角导演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编剧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清砚站在那片刺眼的光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背在身后那只紧攥的拳头。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松开时带着细微的颤抖。然后，他抬起那只手，用指尖，再次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已经干净了，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手，抬眼看向陆则衍。
然后，竟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
那笑容很短暂，像冬日湖面一闪而过的冰裂纹。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受教了，”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和压抑而有些沙哑，但很稳，“陆导。”
说完，他不再看陆则衍，也不再看长桌后任何一个人。
他转过身，朝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步步走去。
脚步很稳，很慢。背脊挺得笔直，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毛衣下清晰可见。仿佛刚才那番咳血、那番羞辱、那番冰冷的否定，都从未发生。
只有陆则衍看见了
在他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用力拉开门的那一刻。
那只扶着深色木质门框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绷得像要断裂，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白。
并且，在灯光下，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第七章 完—
然后被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咳打破。
苏清砚猛地偏过头，左手迅速抬起，死死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弓起，整个身体都在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里发颤。咳嗽声很闷，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湿漉漉的杂音。
几缕额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额角，他闭着眼，眉心痛苦地拧在一起。
长桌后，有人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
陆则衍没动。
他只是坐着，目光钉在那个蜷缩咳嗽的身影上，脸上的肌肉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交叠在桌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咳了大约七八声，终于停了。
苏清砚保持着那个捂嘴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他闭着眼，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很慢、很慢地放下手。
手指在放下时，几不可查地擦过了唇角。
一抹刺眼的、新鲜的红，在他苍白的指尖一闪而过。他迅速蜷起手指，握成拳，将那只手背到了身后。
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他放下手时，苍白的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未擦净的、细细的血痕。暗红色，衬着毫无血色的皮肤，触目惊心。
房间里的空气更沉了。
制片人张了张嘴，看向陆则衍，欲言又止。选角导演的目光在苏清砚和陆则衍之间来回移动，脸色有些发白。编剧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放在桌下的包，里面常备着喉糖和温水——但显然，眼前的人需要的不是这些。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
透过门缝，小助理团子瞪大了眼睛，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旁边陆舟的胳膊，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陆舟没动。
他站在门外，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睛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死死盯着里面那个背对着门、微微佝偻着的身影。他能看见苏清砚背在身后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他能看见苏清砚因为急促喘息而轻微起伏的、单薄的肩胛骨。
也能看见长桌后，陆则衍那张毫无波澜的、冰冷的脸。
陆舟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一把抓住团子的手腕，用了些力道，将人往后拖了两步，远离那扇门。动作很快，很轻，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狠劲。
团子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陆舟对她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别出声，别进去。
房间里，苏清砚缓缓站直了身体。
刚才因为咳嗽和疼痛而微弯的脊背，一点点挺直了。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又顽强弹起的竹子。他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抹过下唇，将那抹刺目的血痕擦去。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仿佛只是擦掉一点灰尘。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长桌后。
目光依旧笔直，依旧倔强。只是眼里的水光还没完全褪去，眼眶泛着不正常的红，映着惨白的灯光，有种濒临破碎的美。
陆则衍看着那抹被擦去的血迹。
看着那双红着眼眶、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看着那个人挺得笔直、却细微颤抖的肩膀。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火里掺杂着别的什么东西——是恨，是五年里日夜煎熬的不解和愤怒，是看见那抹血时心头骤然缩紧的恐慌，是所有复杂情绪混在一起、发酵成的尖锐的刺痛。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吱嘎——”声，狠狠划破了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看向他。
陆则衍没看别人。他只是盯着苏清砚，一步一步，绕过长桌，走到桌子前方。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楚地看见苏清砚脸上不正常的潮红，看见他额角细密的冷汗，看见他脖颈上因为用力隐忍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除了倔强，深处还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痛楚。
陆则衍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又攥了一把。
但他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窟里捞出来的刀子，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情绪浮于表面，技巧拙劣，体力不支。”
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带着毫不留情的审视和否定。
苏清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晃动，像风中芦苇轻轻一颤。但他脚跟死死钉在地上，没退半步。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勉强压住了胸腔里翻搅的恶心和心悸。
陆则衍往前走了半步，逼近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他能闻到苏清砚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能看见他睫毛上未干的、极其细微的水光。
“苏影帝，”陆则衍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毫无笑意的、冰冷的弧度，“五年不见，你的演技退步到这种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苏清砚苍白的脸。
“看来国外的奖，”他轻声说，语气里的讥诮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人心里，“也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落针可闻。
制片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低下头不敢再看。选角导演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编剧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苏清砚站在那片刺眼的光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背在身后那只紧攥的拳头。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松开时带着细微的颤抖。然后，他抬起那只手，用指尖，再次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
那里已经干净了，什么也没有。
他放下手，抬眼看向陆则衍。
然后，竟勾起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
那笑容很短暂，像冬日湖面一闪而过的冰裂纹。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受教了，”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和压抑而有些沙哑，但很稳，“陆导。”
说完，他不再看陆则衍，也不再看长桌后任何一个人。
他转过身，朝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步步走去。
脚步很稳，很慢。背脊挺得笔直，肩胛骨的线条在单薄的毛衣下清晰可见。仿佛刚才那番咳血、那番羞辱、那番冰冷的否定，都从未发生。
只有陆则衍看见了
在他走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用力拉开门的那一刻。
那只扶着深色木质门框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绷得像要断裂，失去了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苍白。
并且，在灯光下，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