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真相的重量

所有的碎片,终于在这一刻,被那尘封的录音和连日来不惜代价的调查,强行拼凑在了一起。像一幅残缺了五年、染着血污的拼图,最后几块被狠狠摁下,露出狰狞、残酷、却又无比清晰的完整图景。

2016年3月12日,深夜。苏清砚在公寓突发急性心衰,被紧急送往医院。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挣扎着摸索手机,在剧痛和窒息中,疯狂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无人接听。他想发短信,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艰难地敲出“则衍,对不起,戏我演不了了。我……”,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手机滑落在地。急救车呼啸着将他带走,也带走了那条未能发出的、浸着血泪的告别。

在他昏迷、挣扎于生死线、身上插满管子、在异国ICU孤独面对死亡的那些日日夜夜里,他的兄长苏景臣,以雷霆手段封锁了一切消息,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影响和窥探。为了保护弟弟的隐私,避免病情曝光可能带来的毁灭性舆论和商业损失,也或许……掺杂着一丝对陆则衍这个“不稳定因素”的审视和不确定,苏景臣授意经纪公司,以苏清砚本人的名义,向《春夜》剧组发出了那封冰冷、官方、充满“个人原因”套话的辞演通知。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几个月后,在经历了数次大型手术、无数次与死神的擦肩,终于从最危险的关头暂时挣脱,在药物和疼痛的间隙获得一丝短暂清醒的苏清砚,从哥哥口中得知了“通知已发”。那一刻,他是什么感受?震惊?愤怒?还是……在经历了那般非人的折磨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认命?

他或许在某个意识稍微清晰的时刻,用新换的、谁也不知道的号码,再次尝试拨打了陆则衍的电话。通话记录里那通几秒的、未接通的呼叫,或许就发生在那样一个时刻。电话那头,可能是无人接听的忙音,也可能是陆则衍因为愤怒和受伤而设置的、冰冷拒人千里的语音信箱提示。几秒钟,对于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插满管子、连呼吸都痛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漫长,也足够让人失去所有开口的勇气和力气。

于是,他沉默了。将那句未能发出的“对不起”,和那份被“代为”斩断的联系,连同着破碎的身体和未竟的梦想,一起埋进了异国医院惨白的墙壁和日复一日的疼痛里。他独自吞咽下所有的委屈、不甘、遗憾,还有对那个“应该已经恨透了自己”的人的、复杂难言的情绪。然后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复健和一次又一次的病危通知中,强迫自己“往前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耍大牌”、“背信弃义”、“攀了高枝”……所有外界加诸他身的恶名,所有陆则衍这五年来赖以支撑恨意的“证据”,原来都建立在一场他全然缺席的、另一人独自承受的生死浩劫之上,建立在一个兄长出于保护(无论方式是否得当)的决策之上,建立在一次阴差阳错、未能接通的电话和一条未能发送的短信之上。

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陆则衍坐在一片狼藉的资料和打印件中间,背脊挺得笔直,却感觉不到任何支撑。他看着摊开在眼前的所有证据链——时间、地点、人物、通话记录、医疗文件碎片、录音里的只言片语、前助理隐晦的证词……每一条线索都像冰冷的锁链,环环相扣,最终将他牢牢锁死在这个他无法承受的结论面前。

他恨了五年的人,从未背叛。只是在生死边缘,孤独地、沉默地,打了一场几乎输掉性命的仗。而他,陆则衍,在这五年里,在重逢之后,都做了什么?他用刻骨的恨意滋养自己,用冰冷的报复武装自己,用一次次的刁难和“保护”的名义,将对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命,推向更深的悬崖。他以为自己在惩罚一个叛徒,实际上,他是在对一个早已伤痕累累、却从未放弃约定的伤兵,进行一场又一场迟来的、加倍的凌迟。

苏景臣的“保护”,从一个兄长的角度,从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者角度,或许无可指摘,甚至是当时情境下的“最优解”。但正是这冷静、高效、不留后患的“最优解”,像一堵无形的高墙,将两个本应彼此支撑的人,隔在了误解和痛苦的两端,长达五年。五年,足以让误会生根,让恨意滋长,让一道本可愈合的伤口,腐烂发臭,最终成为刻入骨髓的顽疾。

“他应该已经往前走了。”

诊疗录音里,苏清砚那句带着哽咽和释然的低语,此刻像世间最锋利的嘲讽,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刮擦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

往前走?

他往前走了一步吗?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由自己愚蠢的恨意、傲慢的误解、和对苏清砚独自承受的那些苦难全然无知所铺就的、淬了毒的尖刀上!他不仅没有往前走,他还亲手将自己和苏清砚,一起拖进了更深、更黑暗、更无望的深渊!

真相的重量,在这一刻,终于清晰地、完整地、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压了下来。

那不是解脱,是判决。

是对他过去五年所有情感、所有行为、所有自以为是的、全盘的、彻底的否定和嘲弄。

他缓缓地、动作僵硬地,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解锁,他点开了一个隐秘的应用。那是连接到苏清砚目前所在低海拔医院病房的实时监控。画面里,病房光线昏暗,苏清砚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依旧连着各种管线和仪器,脸上扣着鼻氧管。他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一尊精致易碎、却已失去灵魂的琉璃人偶。

陆则衍死死地盯着屏幕。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也因久病和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他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像是要穿透屏幕,穿透那层脆弱的玻璃和寂静的空气,触摸到那个人真实的温度,看到他灵魂深处独自承受了五年的、无尽的孤独和伤痛。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冰冷光滑的手机屏幕上。

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来,却无法冷却眼眶和胸腔里那翻涌的、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滚烫。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屏幕,眼睛紧闭,嘴唇几不可查地翕动着。嘶哑的、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和颤抖的唇瓣间,极其艰难地、一遍又一遍地挤出来,像是某种绝望的、无用的、迟到了整整五年的祷告: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字字泣血,在空荡死寂的酒店房间里,幽幽回荡,然后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可“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五年横亘的时光面前,在苏清砚数次濒死的折磨和此刻依旧悬于一线的生命面前,在他那颗或许早已在孤独和误解中冰冷沉寂、再也无法挽回的心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空洞,那么……无力。

就像试图用一杯水,去浇灭一场焚尽了一切的山林大火。

就像试图用一声微弱的呼唤,去唤醒一个早已决心沉入最深海底的魂灵。

真相,终于完整地、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完整带来的,不是救赎,不是解脱。

是一个更深的、更无望的、由他自己亲手参与铸造的、名为“悔恨”的囚笼。他站在笼中,看着笼外那个被他伤害得遍体鳞伤、或许永不会再看他一眼的人,终于明白

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时光,永远无法倒流。

有些伤痕,一旦刻下,便是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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