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声的凝视

真相如同一场无声的雪崩,在陆则衍的心底轰然倾塌,将他过往五年赖以生存的根基彻底掩埋。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是更沉重、更窒息、近乎将他碾碎的重量。他强行将那些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悔恨、痛苦、自我厌弃,用尽全部意志力,死死封存在冰封的表象之下,不敢泄露分毫。他不再去病房,不敢面对苏清砚那双平静到令他心碎的眼睛。他像一个可悲的偷窥者,退回到了最安全的距离——那方连接着苏清砚病房监控的屏幕之后。

酒店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冷的光,映着他毫无表情、却透着深深倦怠和某种死寂的脸。屏幕被分割成几个画面,不同角度,实时传输着病房内的情景。他整夜地坐在那里,目光像是焊在了屏幕上。

他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胸腔积液或心力衰竭带来的闷痛而在睡梦中无意识紧蹙的眉心,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因缺氧而辗转,呼吸变得急促艰难,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也看着他偶尔在药物间隙获得短暂清醒时,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者,侧过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床头柜上那份摊开的、已被翻阅无数遍的剧本上。他的手指会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剧本磨损的封面,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眷恋的温柔,随即,眼神会迅速暗淡下去,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的绝望所取代。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无法完成的、深入骨髓的遗憾的认命。

陆则衍的心脏,随着屏幕里苏清砚每一次蹙眉、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每一次眼神的空洞,而反复收紧、抽痛。他仿佛能隔着屏幕,感受到那股无处不在的疼痛和无力。

然后,他做了一件近乎自虐的事情。

他关闭了监控画面,打开了剧组内部的素材服务器。他输入权限密码,调出了苏清砚进组以来拍摄的所有原始素材。他没有看那些顺利通过的,而是精准地找到了那些他曾刻意刁难、让苏清砚反复重拍了几遍、十几遍甚至几十遍的镜头。

雨中咳血前,那个被他说“表情太僵”的完美眼神特写;夜戏高光后,被他以“走位不准”为由反复折磨的简单对话;高原上,他强撑着说完台词,却被他以各种细微理由要求重来,直到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站立镜头……还有更多,更多。

他将这些片段一帧帧慢放,甚至暂停,放大。

以前看这些镜头,他戴着名为“恨意”和“挑剔”的有色眼镜,看到的只有不够完美,只有拖延进度,只有苏清砚“脆弱”身体的拖累。

现在,真相的利刃劈开了那层偏见的迷雾。

他看到了。

高清镜头下,苏清砚每一次表演时,眼中那惊人的专注和投入,即使是在身体极度不适的情况下;看到了他强忍咳意时喉结细微的滚动,和眼底迅速压下的生理性泪光;看到了他因为心悸而几不可查的指尖颤抖,却被他用更用力的握拳来掩饰;看到了他在自己一次又一次冰冷的“重来”指令下,眼中一闪而过的困惑、受伤,随即又被更深的倔强和职业素养所取代,重新调整呼吸,努力达到他苛刻的要求……

他看到的不再是表演,而是一个人在用残破的生命和最后的意志力,燃烧自己,去完成一个承诺,去守卫一份骄傲。而他陆则衍,就是那个举着火把、一次次将对方逼向燃烧极限、还冷眼旁观的人。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淬了盐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他看得眼睛赤红,太阳穴突突狂跳,胃里翻搅着恶心的感觉,却强迫自己看下去,仿佛这是一种迟来的、自我施加的刑罚。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合上电脑,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黑暗中,苏清砚那些强忍痛苦却依旧完美的表演片段,和他昏迷中那句“对不起……戏没拍完”的呓语,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将他逼疯的旋律。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荒芜的赤红。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小陈的电话,声音嘶哑得厉害:“小陈,把苏老师之前所有被我NG过、但……表演本身没有问题的镜头素材,单独拷贝出来,最高规格加密备份。对,所有。存到我私人的加密云盘,访问权限只给我。”

挂了电话,他对着重新亮起的、显示着素材拷贝进度的屏幕,沉默了很久,才几不可闻地、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这些……以后……也许用得上。”

像是在为苏清砚保存某种可能被埋没的“遗珠”,又像是在为自己那无法弥补的过错,寻找一个虚幻的、自我安慰的借口。

深夜,高原的寒意透过窗缝渗入。陆则衍毫无睡意,精神处于一种恍惚而紧绷的状态。他无意识地重新打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框停顿片刻,然后,像是被某种本能驱使,缓慢地敲下几个字:

“苏清砚 康复治疗 最新进展”

回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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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面刷新。

然而,跳入眼帘的,却不是他潜意识里或许期待看到的、关于最新医疗技术或康复希望的信息。

满屏都是陈旧的、标题耸动的娱乐新闻链接。

《爆!新晋小生苏清砚临阵毁约,<春夜>剧组损失惨重!》

《耍大牌实锤?苏清砚无故辞演,疑为攀附国际资源。》

《盘点那些“忘恩负义”的演员,苏清砚“榜上有名”。》

《业内爆料:苏清砚为人倨傲,合作方苦不堪言。》

时间戳都是五年前。那些早已被时光模糊、却曾是他恨意主要来源和“证据”的黑通稿、捕风捉影的“爆料”、恶意揣测的评论……此刻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狰狞地扑到他的眼前。

陆则衍握着鼠标的手,猛地僵住。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刺目的标题,盯着那些曾经他深信不疑、甚至暗暗觉得“果然如此”的文字,盯着那些在苏清砚生死挣扎、孤独承受一切时,落井下石、肆意泼洒的污名。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寒刺骨又灼热滚烫的怒气,如同休眠火山骤然喷发,轰然冲上他的头顶!烧得他眼眶欲裂,血液逆流!

不是对苏清砚。

是对这些当年嗜血狂欢、吃人血馒头的无良媒体!

是对那些不明真相就跟风践踏的看客!

更是对……当年那个对此深信不疑、甚至在心里默默为这些谣言“盖章认证”、并因此将恨意滋养了五年、重逢后还变本加厉折磨对方的——

他自己。

“砰!”

一声闷响。

陆则衍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坚硬的木质桌面上。手背的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纱布,也溅上了冰冷的键盘。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只有那股灭顶的、迟来的、针对他自己和这整个荒诞世界的愤怒与憎恶,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咆哮,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他缓缓地、颤抖着,闭上了赤红骇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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