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怔然的泪

“查清楚了。”

这三个字,像三枚烧红的钢钉,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凿进了苏清砚的耳膜,也凿穿了他用五年时间、无数病痛和强装的平静,一点点构筑起来的、坚硬冰冷的心防。

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神,在那一刹那,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不再是深潭的死寂,而是被狂风暴雨席卷的、混乱破碎的惊涛!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简单的四个字蕴含的恐怖信息量瞬间击穿了所有防御,瞳孔猛地收缩到极致,近乎涣散,又迅速凝聚,死死地、难以置信地、带着一种近乎惊悸的茫然,锁定了床边的陆则衍!

苍白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想问“你查清楚了什么?”,想反驳“不可能”,或者想发出一点声音……但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除了急促而艰难的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胸口,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和生理性的应激反应,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嘶鸣,仿佛随时会窒息。

“嘀嘀嘀——!!!”

床头的便携监护仪发出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屏幕上代表心率的数字瞬间飙升,突破了危险的红线,疯狂跳动!血氧饱和度也开始急剧下跌!

但苏清砚仿佛听不到这警报,也感觉不到身体的抗议。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陆则衍,那双因为病痛和消瘦而显得格外大、格外深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震惊、茫然、不敢置信、被窥破一切隐秘的恐慌,以及那被强行压抑了五年、早已深入骨髓的、无处诉说的委屈和痛苦,全都在这一刻,因为陆则衍那双盛满了无尽痛悔、再无丝毫遮掩的眼睛,而找到了决堤的缺口!

陆则衍没有解释具体查到了什么。不需要解释。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赤红,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痛苦、悔恨、歉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伤,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知道了。

知道了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夺走他性命的急病。

知道了那封冰冷辞演通知背后,并非他本人的意愿,而是兄长的保护和冰冷的决策。

知道了在异国ICU里孤独挣扎、醒来后试图联系他却未能成功的绝望。

知道了这五年来,他并非“耍大牌”去了更好的前程,而是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在无休止的治疗、复健、病危通知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独自走过了怎样一条漫长而黑暗的荆棘之路。

他也知道了,重逢后,他自己那些建立在误解之上的恨意、严苛、冷漠,以及一次次将他逼向崩溃边缘的“保护”,是如何在对方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反复撒盐,加深着伤害。

他全都知道了。

这迟来了整整五年的“知道”,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双刃剑,一边狠狠刺穿了苏清砚用尽全力维持的平静假面,一边也将陆则衍自己的心,凌迟得血肉模糊。

五年。

整整五年。

那些独自吞咽的苦楚,无人理解的孤独,被误解的委屈,对梦想破碎的不甘,对生命流逝的恐惧,还有重逢后,面对陆则衍冰冷恨意和一次次伤害时,那深切的难堪、倔强,以及更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和痛楚……

所有被他用药物、用麻木、用“算了”和“向前走”强行封存、深埋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因为这句“查清楚了”,和陆则衍眼中那再也无法错辨的、迟来的痛悔,轰然冲破了所有堤防!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的裂口,以毁灭一切的气势,汹涌而出!

“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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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逸了出来。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完全不受控制地,从苏清砚骤然通红的眼眶中疯狂涌出!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又像是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顺着他消瘦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急速滚落,迅速洇湿了鬓角的头发和身下洁白的枕套,留下大片深色的、悲伤的痕迹。

他没有放声大哭,没有嘶吼质问。只是那样睁大了眼睛,任由泪水奔流,视线迅速被水光模糊,却依旧固执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则衍。他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和无声的哭泣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牵动着身上那些管线和脆弱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沉浸在那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混合着巨大委屈、心酸、释然,以及更深、更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虚无的宣泄之中。

那眼泪,冰冷,滚烫,沉默,却比世间任何声音都更具力量,也更令人心碎。

陆则衍看着他的眼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转、撕扯!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床栏,才勉强撑住身体。

他看着苏清砚汹涌的泪水,看着他那双被水光浸透、盛满了五年孤寂与伤痛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脆弱的身体……一股灭顶的酸楚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吞没。

他下意识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那张布满泪痕的脸,想去擦掉那些滚烫的液体,想像之前在片场抱起他那样,不顾一切地将这个哭泣的人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颤抖,用自己的歉意去抚平那些伤痕……

可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距离苏清砚的脸颊只有几厘米,却仿佛隔着天堑。

他有什么资格?

苏清砚的眼泪,每一滴,都是对他陆则衍这五年愚蠢恨意、傲慢误解、和重逢后一次次冰冷伤害的,最无声、也最尖锐的控诉!是最残忍的凌迟!

他伸出的手,只会玷污了这泪水,只会显得更加虚伪和可鄙。

他只能僵硬地、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一尊正在承受着最残酷极刑的雕像,眼睁睁地看着苏清砚在他面前流泪,承受着那比任何刀剑刑罚都更锋利、更持久的、迟来的惩罚。每一滴泪,都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焚烧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灵魂。

“嘀嘀嘀——!!!”

监护仪的警报变得更加尖锐急促,屏幕上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砰!”

病房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听到警报声的苏景臣和陆舟脸色骤变,几乎同时冲了进来!

苏景臣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泪流满面、心率呼吸异常、监护仪乱成一团的苏清砚,也看到了僵在床边、脸色惨白如鬼、伸着手却不敢触碰的陆则衍。他眼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的怒火和冰冷的寒意,厉声喝道:

“陆则衍!你对他做了什么?!”

陆舟也吓坏了,哭着扑到床边:“清砚!清砚你别激动!医生!快叫医生!”

混乱,瞬间吞没了这间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雷的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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