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身体的抗议

康复训练是漫长而枯燥的,每一步都需遵循严苛的医嘱,不得有半分逾越。苏清砚的意志力向来坚韧,甚至可称偏执。当身体稍微感受到一丝力气,不再终日被昏沉和虚弱完全笼罩时,那股对“正常状态”的渴望,对“拖累进度”的焦躁,便悄然啃噬着他的耐心。

这天下午,负责监督的康复师因临时有急事被叫走,叮嘱他自己在走廊慢慢走两圈即可,千万不能做器械训练。苏清砚点头应下。起初,他确实只是扶着墙,在无人的康复区走廊里缓慢踱步。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和一种属于医院的、特有的寂静。

走了两圈,感觉尚可。心脏在规律的步调中平稳跳动,呼吸虽浅,却顺畅。一种久违的、对身体掌控的微弱错觉,让他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走廊另一头,那间摆放着几样基础康复器械的房间。门虚掩着。

只是……稍微增加一点点强度。比如,在那台慢速蹬车上,不用阻力,只是极慢地蹬几分钟,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他这样想着,脚步已不受控制地朝那边挪去。

他太心急了。心急到忽略了身体深处依旧脆弱的警报。当他坐上蹬车,极其缓慢地开始动作时,起初并无异样。但仅仅一分钟不到,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憋闷感便猛地攫住了他的胸腔!心跳瞬间失去了规律,像脱缰的野马在狭窄的胸膛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冷汗几乎瞬间就浸湿了单薄的病号服后背,头晕目眩,天旋地转,握着扶手的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就在他身体失衡、即将从并不高的蹬车上跌落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走廊拐角猛地冲了出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带着一阵风,瞬间就到了他跟前!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接住了他软倒的身体。一只手牢牢环住他的背脊,另一只手托住了他无力垂落的手臂。那手臂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但托着他手臂的指尖,却在几不可查地、细微地颤抖。

陆则衍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显然刚抽过烟)瞬间包裹了苏清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轻得可怕,像一捧即将散架的枯枝,以及那隔着单薄衣料传来的、急促紊乱到令人心惊的搏动。

“呃……” 苏清砚闷哼一声,在剧烈的晕眩和心悸中勉强找回一丝神智。意识到自己正被谁扶在怀中,一股混合着狼狈、难堪和被窥见软弱的愠怒猛地窜上心头。他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用所剩无几的力气试图推开那禁锢,声音因为脱力和气急而嘶哑破碎:“放……放开我……我没事……”

“你别动!” 陆则衍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他又往怀里带了带,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化掉。他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苏清砚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的脸上,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心,和那双涣散失焦的眼眸。

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般袭来。混合着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焦虑、无力、以及那被强行压抑的恐慌,在这一刻,被苏清砚险些摔倒的惊险画面彻底点燃、引爆!

陆则衍的理智之弦,“嘣”地一声断了。

他赤红着眼睛,盯着苏清砚,胸腔剧烈起伏,那副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具彻底碎裂,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緒而嘶哑紧绷,近乎是低吼出来,每个字都像砸在苏清砚的心上:

“你不要命了吗?!”

“医生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是不是?!循序渐进!循序渐进!听不懂吗?!啊?!”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用如此激烈、如此充满个人情绪、近乎吼叫的语气对苏清砚说话。里面没有了以往的冰冷挑剔,没有了公事公办的疏离,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慌,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苏清砚被他吼得愣住了。

挣扎的动作僵住,他有些茫然地、被迫地抬起头,对上了陆则衍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深处是尚未散尽的惊悸,以及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切恐惧和……关心。

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如此陌生。

不再是隔着玻璃的凝视,不再是隐藏在平静下的复杂,而是毫无保留的、失控的宣泄。

苏清砚一时忘了反应,也忘了继续挣扎,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某种情绪撕裂的男人。

陆则衍吼完,自己也像是被那失控的情绪烫到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搂着苏清砚的手臂,像是被火燎到,骤然松开!

他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甚至有些踉跄。他别开了脸,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肌肉微微抽动,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或急促或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陆则衍才缓缓转回脸,但目光低垂,没有再看苏清砚。他用一种强行恢复平静、却因此更显干涩紧绷的声音,低声道:

“……抱歉。”

“我……我去叫医生。”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苏清砚一眼,转身,几乎是仓皇地、大步地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僵硬,脚步有些乱。

苏清砚独自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依旧有些发软的身体。手臂上,方才被陆则衍紧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道和……细微的颤抖。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左侧胸腔。

那里,心脏在短暂的紊乱后,正以一种略显急促、但远比方才平稳的节奏跳动着。

然而,在规律的搏动间隙,却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完全不同于病理性疼痛的悸动。

那悸动很轻,很快,像蝴蝶扇动翅膀,却又带着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那层看似坚固冰冷的心防。

他扶着墙,缓缓抬起头,望向陆则衍身影消失的走廊尽头,眼神里,是一片茫然的空洞,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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