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梦魇与守夜

白天的意外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夜晚才真正荡漾开来。或许是因为那阵剧烈的心悸耗尽了本就微弱的元气,或许是因为情绪在紧绷与松懈间拉扯留下的后遗症,又或许……是潜意识里某些被强行压抑的东西,趁着身体防线脆弱时悄然反扑。夜深人静时,苏清砚发起了低烧。

热度不高,却足以将他拖入混乱粘稠的梦魇深渊。药物带来的强制睡眠并不安稳,他在枕上无意识地辗转,眉心紧锁,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地从他干涩的唇间逸出,在寂静的病房里低徊,带着溺水般的痛苦。

“冷……”

他含糊地呢喃,身体不自觉地蜷缩,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骨节泛白。

“疼……”

声音更轻,更含糊,仿佛痛楚来自灵魂深处,无法言明,只能在梦中泄露一丝痕迹。

“……对不起……”

这句清晰了一些,带着深重的、化不开的歉疚和无力,眼角似乎有冰凉的湿意渗出。

“……戏……没拍完……”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遗憾,即使是在失去意识的梦魇里,依旧紧紧缠绕着他。

守夜的陆舟被惊醒,连忙拧了湿毛巾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低声安抚,却收效甚微。苏清砚仿佛被困在了自己构筑的炼狱里,挣脱不得。

就在陆舟焦急犹豫是否要叫医生时,病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陆则衍站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显然也是匆匆赶来。他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看到了陆舟无措的样子。

“陆导,清砚他好像做噩梦了,有点低烧……” 陆舟压低声音解释,想拦住他,“苏总交代过晚上不让……”

陆则衍没等他说完,目光已经越过他,牢牢锁定了床上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阴影浓得骇人。他轻轻拨开陆舟试图阻拦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侧身闪进了病房,反手将门虚掩。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立刻靠近床边。他停在门内那片最深的阴影里,仿佛将自己也融入了黑暗。然后,他无声地走到墙边那把陪护椅旁,坐了下去。椅子在寂静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归于沉寂。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在黑暗中穿透短短的距离,一瞬不瞬地落在苏清砚身上。看着他因噩梦而痛苦蹙起的眉心,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那一刻,时间仿佛倒流。他又回到了手术室外那个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夜晚,同样的无能为力,同样的心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只是这一次,他离得更近,那痛苦也更清晰,更具体地摊开在他眼前,凌迟着他的神经。

苏清砚的梦魇似乎到了一个更深的层次。他挣扎的幅度变小了,但呼吸却更加急促艰难,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忽然,他极其轻微地、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唇齿间溢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带着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泣音,破碎不堪:

“则……衍……”

那声音很轻,很飘,像风中即将消散的叹息。

但落在陆则衍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背脊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放在膝盖上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脏那处传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剧烈悸动和酸楚!

黑暗中,有什么滚烫灼热的东西,以不可阻挡之势急速冲上眼眶,狠狠撞击着他的泪腺。他死死咬住了后槽牙,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哽咽和汹涌的情绪,死死地、更咽地压了回去。只有胸膛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暴露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则衍……

他在梦中,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陆导”,是“则衍”。

那个被他丢弃了五年、也恨了五年的称呼。

在意识最混沌、防备最松懈的时刻,从他最深的痛苦和无助中,泄露了出来。

陆则衍僵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痛苦和狂喜(如果那能算喜的话)同时击中的雕塑。只有那双死死盯着苏清砚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骇人的、湿润的赤红光芒。

门口传来极轻的响动,是陆舟抱着一床薄毯,担心地探头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阴影里沉默坐着的陆则衍,也看到了他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深重到令人心惊的痛楚,以及眼角隐约的水光。

陆舟的脚步顿住了。他看了看床上依旧被梦魇纠缠的苏清砚,又看了看黑暗中那个仿佛与痛苦融为一体的男人。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将毯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对着陆则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将这片充满痛苦、回忆和无声守候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后半夜,在药物的作用和某种无声的安抚下,苏清砚的低烧渐渐退了。紧蹙的眉心缓缓松开,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缓悠长,那些痛苦的呓语也消失了。他仿佛终于挣脱了梦魇的钳制,陷入了真正安稳的沉睡。只是眼睫依旧湿润,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陆则衍始终坐在那把椅子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如同最忠诚的守夜人。直到窗外深沉的夜色开始褪去,天际泛起第一缕灰白,病房里的事物轮廓渐渐清晰。

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关节生了锈一般,站起身。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腿有些发麻,他扶着墙,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贪婪地掠过苏清砚安睡的容颜。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拿起陆舟留下的那床薄毯,轻轻抖开,极其小心地、几乎没有碰到苏清砚身体,盖在了他被子上方。做完这一切,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二天,苏清砚在透过窗帘的明亮阳光中醒来。低烧退了,头脑是久违的清明,身体虽然依旧乏力,但昨夜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和梦魇的压迫感已消失无踪。

他躺在床上,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昨晚似乎做了很多混乱痛苦的梦,具体内容却想不起来了。但奇怪的是,在那些最黑暗、最挣扎的时刻,朦胧中,仿佛一直有一道沉默而安稳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他,陪伴着他。那视线没有温度,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感,像黑暗中一座沉默的灯塔,让他最终得以从梦魇的漩涡中挣脱,沉入安稳的黑暗。

是梦吗?还是……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门边墙根下,那把孤零零的陪护椅上。

椅子空着。

但不知为何,苏清砚的目光在那把椅子上停留了许久。

晨光中,椅子上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他总觉得,那里……残留着一点什么。

一点不同于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清冽而沉稳的气息。

一点……属于夜晚的、无声守护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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