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杨渊看了会儿,移开视线。

“小舟。”

“怎么。”荣叶舟还是这样回应他。

“你愿意陪我回家吗。”

荣叶舟微微瞪大眼睛,想要说什么,但一颗烟花恰在此时砰一声在夜空里绽放开来。

他被声音一惊,再想开口,却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了。

杨渊温柔地、恳切地对他说:“其实我跟你一样,过去这么多年也总是一个人生活,有些时候……会觉得有点寂寞。”

“……”

“我虽然是做老师,每天要和许多人打交道,但其实我的世界很小。”

杨渊揉了揉荣叶舟的后脑,“我这个人,性格也比较冷,能和我有共同语言的人不多,很神奇的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这几天我特别开心。”

荣叶舟失神地望着他。

“可以的话,我也很愿意和你分享我的生活,带你了解我的家乡,那里是和曼谷完全不同的风景,当然,我更多的是喜欢和你相处时这种感觉。如果……你暂时不想要我这个哥哥,那能不能考虑一下,跟我做朋友?”

荣叶舟快要被烟花震得失聪了。

他的耳朵嗡嗡响,心脏怦怦跳,太奇怪的感觉,杨渊那张英俊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荣叶舟眨眼,再眨眼,觉得身体轻飘飘,好似要飞起来。

“可以吗?愿意做我的好朋友吗?小舟。”

杨渊微微倾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荣叶舟的视线交错在一起,汗水从他们的额角缓缓淌下去,荣叶舟紧张攥紧自己的衣角,“我没有交过朋友,我不会。”

“没关系。”

杨渊说:“我教你,我教你怎么和我做朋友,你也……多跟我说说泰国的事儿,教我打拳,教我怎么煮冬阴功,好不好?”

最后一颗烟花在空中绽放,地面上仰头观赏的人们齐齐发出惊叹的呼声。

好吵,好热,好拥挤。

荣叶舟望着那双眼睛,迟疑地、谨慎地点了点头。

-

《荣叶舟日记》

7.14 晴

杨渊,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前一晚在外面玩得太嗨,疯到半夜才回到荣叶舟那间小破板房。

杨渊带他去吃宵夜,吃了一肚子烤肉和菠萝炒饭,彼时他总算找到名正言顺的投喂借口,告诉荣叶舟:“朋友之间就是会互相请客吃饭,越不客气,证明关系越好。”

于是那小孩浑身冒傻气,吭哧吭哧吃了三人份的量,惊得杨渊到处问哪里有健胃消食片卖。

回家路上,荣叶舟说作为朋友要请杨渊喝饮料,杨渊没拒绝,从包里掏出之前没收的荣叶舟那一沓泰铢,扫了眼路边小摊,说要喝椰子水。

小孩乐颠颠去买了,抱着两个大椰子回来,一人一个,捧着椰子慢慢逛回了家。

睡觉时杨渊仍让他睡床,荣叶舟顿了顿,说:“明天不能再陪你玩了,我要训练。”

杨渊那时没当回事,很快就进入梦乡。

-

第二天早上,杨渊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睁眼时下意识往床上看,见荣叶舟也正睡眼惺忪地撑着床坐起来,边揉眼睛边皱眉,因为趴着睡,脸上被布料褶皱压出印子,显出几分懵懂的可爱。

杨渊觉着自己心头软了一下,抬手拍拍他,“我去开。”

不等走到门口,来人一下子从外面把门打开了,一霎天光大亮,刺得杨渊眯起眼睛,视野里只剩一片醒目耀眼的火龙果红。

Kim手握钥匙,在门口目瞪口呆:【你、你、你——小船!小船你被绑架了吗!】

叽里咕噜的泰语杨渊听不懂,但Kim惊慌失措的语气他还是能听出来,于是让出位置,示意她进来,随手关上门。

【有事?】

荣叶舟语气平淡,看她一眼,下床找鞋子穿。

Kim面色不善地打量杨渊,【晚上有比赛啊,临时加场,这几天游客好多!老板叫你去报名呢。】

一听见要打比赛,荣叶舟神情就一下冷起来。

前两天因为和杨渊出行而获得的幸福感在瞬间被一扫而空,他冷冷回答Kim:【知道了。】

然后动作利索地去水池前洗脸,草草囫囵两下,又拿杯子直接接了生水喝,视线里没见Kim有动作,不太耐烦地转身问:【还不走?】

好奇怪,过去几天里,他快活得像是做了场春秋大梦。

杨渊这个人,以及他所带来的一切,都如同昨夜烟花一样,美丽、绚烂、让人着迷,可烟花很快就会消散,荣叶舟觉得Kim如同一个残忍将他从梦中叫醒的不速之客。

一睁眼,所有温暖和快乐就消失了。

他必须要回到现实里来,回到那间拳馆,继续他过去的生活。

打拳可不是闹着玩的。

荣叶舟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Kim气得理直气壮:【他到底是谁啊。】

而后手指杨渊,上下打量,【都说他是你哥哥,可你什么时候有哥哥了?你还跟他一起睡?喂,之前叫你跟我睡一个房间都不肯,你——】

话说一半,被荣叶舟连推带搡地赶出门外,【吵死了。】

两人语气都不善,吵起来叽里呱啦没完,杨渊站在一旁插不上嘴,只觉得他们吵得像是挺激烈,又像只是日常拌嘴,他想了想,走到水池边打算先洗漱,然而刚搓了两把脸,忽然听见门板咣当一声拍在墙上,一回头,见Kim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叫你别推我呀!你看,我裤子都划破了!】

Kim穿一身火龙果艳粉色,露脐短T和短裤,配双老爹鞋,她其实身材很好,骨肉匀称,腰细腿长,但贫民窟房子毕竟破旧,墙体上到处是冒出来的钉子或折断的板材,杨渊定睛一看,看见Kim那条短裤的臀部被划出道口子,挺长,露出里面白色内裤。

杨渊立刻移开目光,对荣叶舟说:“我出去,你让她换条裤子。”

“不用。”

荣叶舟反手关上门,去自己衣柜里翻了条沙滩短裤扔到床上,【穿这个吧,没有别的。】

Kim也像是完全不在意杨渊站在身后一样,很嫌弃地撇撇嘴,直接蹬掉鞋子,开始脱裤子。

杨渊在夺门而出的前一秒被荣叶舟阻止,那小孩语气淡淡:“不用走,他是男人。”

“……啊?”杨渊怀疑自己幻听了。

【对呀,我是男人。】

Kim倒是听懂了这句中文,笑嘻嘻转过身来对杨渊展示自己的……与此同时还颇为妩媚大方地撩了两下浓密的长发,【其实我比好多女孩子都更漂亮,是不是呀小船。】

荣叶舟没给杨渊翻译这句,杨渊也大概猜出来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额角突突直跳——并非他对这类群体有什么成见,只是Kim看上去跟荣叶舟年纪相仿,甚至举手投足间还显得更年轻活泼一些,杨渊过往对泰国所有的印象不过只是好吃好玩又便宜,但近来发现当地人的生活并非那么单纯,反而如此……多姿多彩。

甚至于丰富得令人震撼。

“我今天训练,晚上要打比赛。”

荣叶舟三两下收拾了自己的训练包,站在原地问杨渊:“你跟我一起去拳馆吗?这几天都没有人打我的电话,你朋友怎么还不来找你?”

“呃……”

杨渊察决定继续面不改色地说谎,心想自己大概这两天把一辈子的谎话都说尽了:“可能他们也找不到那家餐厅了——我跟你一起去拳馆。”

于是三人一起出发。

-

荣叶舟今天的训练明显上了难度。

之前的几个陪练都没上场,反倒是拳场几个老板亲自上阵——后来Kim告诉杨渊,其中一个人是他父亲,当年是Kim把半死不活的荣叶舟捡回家里,求爸爸救下了这个孩子。

杨渊听得眉头直皱,很想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碍于语言不通,沟通不顺,加之那毕竟是荣叶舟的私事,荣叶舟不主动提,他也没有立场追问到底。

Kim见他神情严肃,以为自己话太多惹人讨厌,耸耸肩,闭上了嘴。

忽然砰的一声——

杨渊猛地转头,就见荣叶舟被教练一脚飞踢出去,在拳台上连滚几圈,蜷缩在地上不动了,他吃了一惊,立刻站起身来要过去,却被Kim拉住。

Kim将手机举到杨渊面前,杨渊扫了眼那几句磕磕绊绊翻译过来的中文,咬咬牙关,坐回板凳上。

【不要过去,不要去。】

Kim力气也不小,死死拽着杨渊:【爸爸训练很严格,被打扰会生气!】

果然,那教练大声对着荣叶舟叫喊:【专心!专心!你在想什么?!】

荣叶舟捂着腹部站起来,粗重地喘着气。

自从知道Kim是男孩,杨渊和她相处也就不那么注意保持距离,他抱着手机吃力地跟Kim交涉,总算问清楚了这里泰拳比赛的大致情况。

Kim说荣叶舟十四五岁时,就在曼谷当地颇有点名气,甚至有人叫他‘曼谷小拳王’,那时荣叶舟多参加同龄的拳击比赛,但无论技术还是天分都在同龄人中脱颖而出,整个曼谷几乎找不出能跟他打成平手的孩子,因而后来Kim的父亲开始慢慢尝试叫荣叶舟去参加成人比赛。

泰拳赛是很危险的——尤其成人正式比赛。

打拳的没有一个不狠,几乎个个是亡命徒,奖金丰厚,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谓正规比赛有些时候也并非那么正规,何况他们这里的比赛级别并不算高,还是更注重观赏性,有人看才能赚门票钱,很多比赛都有不成文的规定,如果谁把对手打得见了血,可以多拿一笔奖金。

打红了眼的时候,寸劲儿也能轻易叫一个成年男性被打成半残,乃至丧命。

荣叶舟的第一场成人赛就一战成名。

他初生牛犊,天不怕地不怕,又孑然一身没牵挂,上了拳场,脑子里干干净净,只一个字——赢。

赢了就有钱,有好吃好喝,不必捡人家扔出来的烂水果和臭海鲜,有好房子住,热了有冰饮喝,有风扇吹,随时随地能洗澡,能过上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最舒坦的日子。

他所有的欲望都清白坦诚,尚未混杂任何成人世界里乌糟的成分,因为太透明而不害怕被看破,不害怕被鄙夷。

他的目光太清澈,神色太沉稳,他不似其他拳手善用呼吼怪叫为自己壮胆,也无需花哨缭乱的假动作迷惑对手心神,他只是专注地锁定对方,观察这个‘猎物’的脾性、力量与技巧,应之以沉默、躲闪、试探。

然后一击必杀。

人的肘关节只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如一把坚硬而所向披靡的骨刀,荣叶舟一个漂亮的闪避回身,接一记百分百使出全力的肘击,当场将对手一只眼球打爆,半秒后紧接一记迅雷之势的扫腿,他如跃入半空中迅猛的年轻豹子,精准击中对手脆弱的后颈,那人轰然倒地,抽搐两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赛场寂静一瞬,继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年轻的‘曼谷小拳王’由此一战成名。

那场比赛,所有押了他的观众都赚得盆满钵满。

-

“那他后来为什么离开泰国了?”杨渊垂眸在手机上打字,想了想,又逐一按了删除。

有些事,他不想听别人讲。

最终杨渊问:“晚上的比赛哪里可以买票?我也想去看。”

Kim热情地拍他肩膀:【不要买啦,跟着我,我带你进去!】

这一晚的拳场比上一次杨渊所见的更为喧嚣。

人声鼎沸,吵嚷不堪,好像全世界所有国家的语言都在此地混杂在一起,变成一串串无意义音节,从面目各异的人类嘴巴中流出。

那些人面目狰狞兴奋,被激素驱使,显得像一头头披着人皮的野兽。

赛事太火爆,连Kim也没能拿到一个座位,最终杨渊被迫跟着她成为选手临时助理,挂着张连姓名也没有的工作牌,负责在荣叶舟比赛间隙给他递水擦汗,放松肌肉,以及随时准备将有可能中途受伤的人抬走送医。

荣叶舟得知杨渊要来观赛,没说什么,但神情看上去不太高兴。

“是不是我在这儿影响你?”

杨渊问他,“不然我去外面等你,只是怕你——怕你朋友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还不知道如何定义Kim与荣叶舟之间的关系,只好暂时如此称呼。

比赛快开始了,荣叶舟沉默做热身,最后拉住杨渊:“不用走。”

末了又补充:“她不是我朋友,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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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今晚赛程太火爆,连拳馆的教练都来了,杨渊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专业的肌肉放松和比赛指导他都不会,只能在旁边看管东西。

教练看上去神色凝重,不停嘱咐着什么,杨渊去问Kim,她说因为今天和荣叶舟对打的是另外一个小有名气的职业选手,主办方又将荣叶舟早些年那个‘曼谷小拳王’的名头宣传出去,拳王对拳王,自然很有看头。

加之现在旅游旺季,外国游客很多,来了都要看看热闹,今天的门票直接坐地起价,比上次翻了两倍多。

杨渊沉默不语,总觉得隐隐有不安之感。

这种预感在他看见荣叶舟的对手以后愈发强烈——一个古铜肤色,浑身肌肉勃发如铁塔般的矮个子男性,目测连一米七都不到,但身手极度灵活,满背刺青,浑身伤疤,眼神凶得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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