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再看荣叶舟——瘦、薄,肌肉只有浅浅一层,身板明显是还在生长期的孩子,肋骨轮廓都隐隐凸显,除去四肢看上去还算结实有力,其余部分实在叫人放不下心。

Kim似乎看出他担忧,在手机上戳戳点点:【不要担心,小船很厉害!】

杨渊看了一眼,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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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八点,比赛准时开始。

音调古怪的异国歌曲中,双方都跪在拳台上跳一种名为‘拜师舞’的赛前热身舞蹈,人人脸上都挂着兴奋和狂热,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两条鲜活的生命有任何担忧。

荣叶舟的比赛排在第二轮,主办方倒也懂得如何吊胃口,安排的第一组对手打得温吞,叫人看不过瘾,观众热情明显也低,甚至有人在看台上发出嘘声。

没多久就打完了,没有流血,没有意外,泰拳出招本就讲究个快,没有大屏重播慢放的情况下,光凭肉眼很难看清楚什么,观赏性大大下降,若再没打个鼻青脸肿乃至血水横飞,比赛则可称之为无聊。

中场休息五分钟,下一场就是荣叶舟。

教练不停往他身上抹着什么东西,荣叶舟戴好手套,沉默不发一言,他手腕太细,拳套甚至都不贴合皮肤,要在拳套口上缠绕许多条胶带用来固定。

他在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哄闹声中跳上拳台。

尖锐哨声响起,双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向彼此挥出一拳!

砰——!

离得近,即使耳边狂浪的嘶吼呐喊震得杨渊几近耳鸣,可他仍确信自己听见了拳套重击面颊时,牙齿交错摩擦发出的令人汗毛倒竖的咯吱声——来自荣叶舟。

他的确太瘦了,在这种大幅依赖力量击打的竞技格斗中显得不占上风——同样的招式,同样的速度,荣叶舟挨了一拳,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掼摔到护栏上,足足两秒才回过神来;而他的对手——那个古铜肤色矮壮的成年男人却在被荣叶舟一拳打倒在地的瞬间就弹跳而起,宛如一个没有痛感又装了弹簧的钢铁之躯。

对方凶狠地冲过来扫踢,裁判没有阻拦,荣叶舟一个挺身避过,反身一记肘击——

噗一声闷响,男人踉跄跪倒,在地上翻滚两圈,立刻瞪着血红的双眼再次站了起来。

杨渊脸色青白,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都攥瘪了。

Kim也有些紧张——荣叶舟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善茬,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包括教练在内,人人神色凝重,教练始终用泰语大声说着什么,但杨渊觉得荣叶舟大概根本听不清楚,因为他看见有殷红的血从荣叶舟的左耳里流了下来。

神思短暂出走,待到四周又是轰的一片欢呼口哨响起,杨渊猛地回神,正见那男人被荣叶舟一记勾拳掀翻在地,嘴里喷出一大股血水!

身躯砰然倒地,杨渊狠狠地松了口气。

赢了。

可这才只是个开始。

比赛是五局三胜,如今刚只打完一场,荣叶舟跳下拳台,剧烈地喘着粗气,他眼睛紧闭,双手撑桌,额角爆出青筋,对大喊的教练和给他放松肌肉的Kim毫无反应。

杨渊看清他紧咬的牙关。

那道瘦薄的身躯像一块已被巨力弯折出渗人弧度的钢板,仿佛下一秒就要噶蹦一声拦腰折断。

教练拧开一瓶水,稀里哗啦对着荣叶舟兜头泼了下去。

杨渊甚至来不及跟他说一句话——事实上他也没有任何话可以说——荣叶舟就再一次跳上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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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局换了打法。

和这样的对手硬碰硬是不明智的,裁判甫一吹哨,荣叶舟就立刻和他拉开距离,并且持续跳步,不给对手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

中途有几次,那男人似被这种局面激怒,狠狠出直拳试图破局,皆被荣叶舟以幅度非常微小的动作躲闪而过,他们对峙出招的速度太快,杨渊能够捕捉到的画面,只有荣叶舟满头汗水,抵死沉默,双目不眨地注视对手,此刻这个身躯瘦弱的孩子似与整个拳台都融为一体,成为万众瞩目下唯一的焦点,闪避、跳跃、隔档,在某个全场观众都下意识放松的瞬间猛然一击——

是的,杨渊很快发现荣叶舟善用的打法——示弱,隔档,后退,而后在某个对方放松的时刻给予狠辣的反手肘击——可惜这一次只击中对方后肩,男人一个趔趄,很快站稳了。

只是他看上去已被彻底激怒,双目血红,下一秒如毫无预兆炸开的雷,大吼一声,双拳快打,速度快得杨渊眼里只剩残影,荣叶舟只躲开第一拳,第二拳就被正中腹部,随后那男人便如同摧枯拉朽般接连几拳将荣叶舟打得节节败退,最终荣叶舟躲闪不及,头部遭到重击,一下倒地不起。

杨渊耳鸣了。

他觉得浑身血都在倒流,指尖一阵阵发冷,知道拳击比赛残忍暴力,可亲临现场的感受太震撼,活生生的人昨天还在烟花下对他笑,而今却在眼前被暴打,被摧毁,被折断,血肉之躯多坚挺又多脆弱,荣叶舟捂着腹部蜷缩了几秒,艰难撑地支起上半身,他耳朵又在流血,新血淌出来,黏黏腻腻地缓慢下滑,覆盖住暗红色的旧血。

教练将荣叶舟半拖半抱扶下拳台。

杨渊心脏都纠在半空,本以为下一局又要像方才那样马上开始,想出言阻止,又心知毫无理由,正在思索如何处理眼下局面时,却听见赛场音响中传来一阵泰语播报,继而观众席上的人都三三两两兴奋地结伴离开了。

“……不打了?结束了?”

杨渊握着手机冲Kim发问,“他要去医院!立刻!”

Kim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微微带笑对杨渊解释:【没有啦!是告诉大家现在可以去下注!一比一平局,小赛点喔!我也要去买,你买不买?】

杨渊对着手机上那几行没有温度的文字愣住了。

半晌,他狠狠攥起拳头,“……你买谁赢?”

【当然是小船呀!】

Kim笑得开心,【你第一次看他比赛吧?小船是出了名的翻盘手,买3:2赢,很赚!每次赢了钱我都分给小船一半,这是双赢喔!】

杨渊耳边嗡嗡响,看着Kim一蹦一跳地追上人群,不知去哪里下注了。

他扭头看荣叶舟。

方才没注意,现下细看,才发觉荣叶舟右眼微肿,眼里红血丝密密麻麻,看着渗人;左耳流血大概已经停了,他两臂肌肉正神经性地痉挛,是因为刚才在拳台上精神太过紧张。

教练又开始往他身上抹那种油质的液体——大概是功能性的什么东西,用以安定舒缓,泰国药物管制与国内不同——不同的意思是很多管制相较国内要宽松许多,这一点杨渊清楚。

荣叶舟气喘得惊人,出气少进气多,好半天才缓过来。

剧烈运动不可大量饮水,教练让他含了一口功能饮料,慢慢地润唇。

杨渊不知自己此刻该做点什么,只觉得无力,他捏着个早已瘪掉的矿泉水瓶,在荣叶舟面前缓缓蹲下来,他看着这个人,看着那张青肿惨烈却又平静的年轻面孔,胸腔里惊涛骇浪,不敢想象在过往十七年的岁月里,究竟有多少天,荣叶舟都是这样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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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荣叶舟视线黑了很久。

——这是常事,人被外力重击时,身体会启动保护措施,短暂失聪、失明、失去痛感,身体会完全凭借本能进行动作,所有的意志力汇聚成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站起来。

在拳台上,只要站起来,就还有赢的可能。

他被今天的对手揍得不轻,身体虽然疼痛,却不至于难忍,他对这样的痛感早已习以为常,从拳台上下来时他眼前是黑的,也听不清周围人说的话,教练兜头几瓶水浇下来才清醒大半,视野逐渐清明,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吵了。

哦……想起来了,是有这样的环节,一些热门比赛,中途会根据比赛进程暂停,给观众时间去押注。

荣叶舟轻轻喘气,心中对这场比赛能否取胜并不乐观。

他垂着头看地面,默默盘算下一局的对策,然而始终觉得有两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稍稍抬头,忽然看见一双陌生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鞋——白色运动板鞋,但已非常脏污,上面被不知是酒水还是果汁染了色,万紫千红。

再抬头,恍然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高强度对抗已让荣叶舟短暂忘记了许多事情,或也可以说,他过往十七年里始终过着这样的日子,从未对自己的处境抱有任何或许可以得到改变的期待。

因而大脑将‘杨渊’这个人以及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处理为一段保质期短暂的梦。

打拳是生活,上了拳台的那一秒,荣叶舟的大脑就自动删除了有关这个人的所有记忆——梦只是梦,是毫无根据也不可留恋的,梦会让人迟疑、软弱,难以自控。

可眼下……

比赛不是还没结束吗?

荣叶舟看着杨渊,困惑地想,怎么又做起梦来了?

而且这梦……还很奇怪。

他看见杨渊眼睛红得好似要流泪。

二十分钟后,第三局开始。

荣叶舟这回再改打法,出招很主动,却力道不大,像是骚扰,他体重轻,因而在拳台有限的面积里腾挪灵活,对方虽不是五大三粗,但肌肉块太大,行动难免笨拙,如软剑对砍刀,以柔克刚。

对方不知是因上一局赢得太畅快而骄傲自满还是怎么,频频被荣叶舟击中,反应也似慢了很多,两人焦灼对峙半晌,荣叶舟忽然故技重施,一个直拳虚晃,下一秒扫腿猛踢对方腹部,男人连忙伸臂隔档,却不料这也是招虚的,两下荣叶舟已经近了他的身,这回再不收力,一个肘击狠冲对方面门!

邦的一声,骨头敲打骨头,男人直挺挺地倒地,五秒后没能再站起来。

场下先是一静,继而再次轰的一下沸腾起来。

Kim简直可称癫狂般地尖叫着,她疯狂挥舞手上用来区分比赛双方的灯条——荣叶舟为红,对方为蓝,暗红色灯条被甩得虎虎生风,继而仿佛受她感染,她身后的观众不知用哪国语言喊了两句什么,继而半场观众都开始有节奏地叫喊起某个音节——

杨渊感到某种令人心悸的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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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局前所未有的血腥。

荣叶舟一拳打落对方一颗门牙,那颗牙飞得老高,呈抛物线状飞出拳台,落在杨渊脚边——一颗金牙,混着血肉落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男人满嘴鲜血,像是刚活生生吃了人,叫喊时血沫横飞,目眦欲裂,像头失去理智的兽。

荣叶舟这一拳彻底激怒了男人,此后的十分钟里,那人对荣叶舟穷追猛打,出拳已经完全失去章法,狂风骤雨般的拳头落在荣叶舟身上,他只能堪堪用双手护住头部,腰部暴露,生生挨了十几下,打得荣叶舟背靠护栏佝偻下去,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下一秒,荣叶舟忽然伸腿猛扫,将对方毫无防备踢飞出去,而他自己猛然暴起飞扑,狠狠一拳砸上那人面门,像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噗嗤一声,是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恐怖声响——软骨碎裂的声音。

虽然这声音已浑然混入拳场呼天震地般的嘶吼当中,连现场收音都未必收得进去。

男人被荣叶舟一拳砸断鼻梁。

荣叶舟觉得周遭声音模糊起来,他抹了把脸,看见满手猩红。

不知怎么,他本该如同肉食动物狩猎般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对手,但此刻却忽然开始做白日大梦。

他梦见杨渊,梦见自己初次踏入那个不属于他的房间时,在那张集体合照上看见的脸——清瘦,白皙,棱角分明,浓眉冷眼,又笑得灿烂。

他忽然想转头寻一寻杨渊的身影,可惜美梦总稍纵即逝,一只毫不留情的硬拳裹着罡风冲他袭来,砰一拳击中他小腹,荣叶舟重心不稳,人向后倒飞出去,那只拳穷追不舍,又是砰一拳——这次他勉强抬臂隔档,但左耳仍遭到重击,刹那间失去所有听力。

呼——呼——

荣叶舟蜷缩在拳场上艰难呼吸,感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视线模糊,却捕捉到不远处一双被染得红红紫紫的白色运动板鞋,思绪已因剧痛而停止运转,大脑迟钝地给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结论:杨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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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比二平局,大赛点到来,主办方再次宣布中场休息,叫观众去继续押注。

看台走空大半,杨渊手拿一包湿纸巾,却怎么也抽不出一张来给荣叶舟擦擦那满脸的血汗,他手抖得几乎脱力,心里惊骇不已,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Kim跑去押注,仍是兴高采烈的模样,走时轻飘飘留下一句:【他没事啦,以前被打得更惨,几天就好,活蹦乱跳!】

荣叶舟始终沉默,教练喋喋不休,他只听不答,一老一少,一动一静,画面诡异,又在这片杨渊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显得和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杨渊是外来客,他理解不了这种生活,当下只觉得荒谬。

杨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拿着荣叶舟的手机出去打电话。

身临其境到底不同,屏幕里的人打得再血腥也是事不关己,可眼前人流的每一滴血却都是真实的,那些血液粘稠猩红,像灼热的岩浆,将杨渊的心放在上面炙烤,他脑袋里闪过很多思绪,过往那么多年里,荣叶舟难道每一天都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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