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几乎所有的指关节都有擦伤,星星点点的淤青遍布皮肤,新伤叠旧伤,大大小小的结痂像颜色另类的刺青,摸着凹凸不平。

荣叶舟掌心温热,手指僵硬,无法动作,任凭杨渊摆弄。

片刻后,那只手翻转方向,五根修长的手指慢慢插进他的指间——而后轻轻屈起,握住,两只手十指相扣,触感陌生而又缠绵。

荣叶舟僵直立在原地,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失去节奏。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杨渊却先他一步笑了起来,那人笑得很复杂,好像既高兴又难过。

而后杨渊放开他,那一瞬间荣叶舟觉得怅然若失,杨渊说让他好好养病,然后转身开门走了。

-

《荣叶舟日记》

7.18 晴

杨渊的手很漂亮,我的手很难看。

我恨你。

我也好想你。

脱离正轨的曼谷之行就此落下帷幕。

杨渊回酒店歇了一天,第二天按照原计划,由阿秋带领着大家转去清迈,再之后是芭提雅,去的景点都是网上最热门的,放眼望去全是国人,几乎连导游都不需要,问路随手抓一个人都说中文。

高海来一趟泰国少说胖了四五斤,脸肉眼可见地圆了起来,赵观南脖子上挂着相机,拍一张就笑话他一次:“哎,小海,收收下巴,都拍出双层了。”

高海隔着老远冲他吼:“你大爷的拍个照片屁话这么多!”

拍完高海,又要给杨渊拍,杨渊一向不大喜欢拍照,但架不住其他人起哄,说什么来都来了,还有说大过年的,硬是把他推到椰子树下面拍了两张。

赵观南从相机后面探出脑袋:“杨老师,你跟小海匀匀就好了,你这出趟门还给玩瘦了。”

“都成罪人了,能不瘦吗。”

杨渊还有心思开玩笑,“来的时候是堂堂正正人民教师,现在成遭人恨的大混蛋了。”

“别这么说自己!”

高海转眼间买了个椰子,抱在手里咕咚咕咚喝,“那我还说你也是受害者呢,妈的谁知道那老东西的钱都是这么来的啊,这么着,杨老师,孩子你要是真想带回国,我看他脱离学校这么多年了,未必还能静得下心学习,送去学门手艺,修车啊电工啊跑出租啊,哪个都比在这鬼地方打拳玩命强。”

赵观南笑问:“你杨老师能同意他弟干这个?杨老师心里什么事儿都没有上学重要。”

杨渊捶他一拳,“别阴阳怪气。”

“昨天去怎么样?还那个态度?”赵观南转头问杨渊。

“没管,东西送到就走了。”杨渊插着兜看景,眉头微微压着,显得很凝重,“我也不是什么圣人,他要真不愿意,我也不能把人绑回国。”

“你这么想就对了。”

赵观南笑一声,“人各有命,何必勉强。你不勉强他,也别勉强自己,有时候道德感不用那么高,有用吗?除了折磨自己什么屁用都没有,你好歹现在是个正常人,你看我,不人不鬼的,天天活着没盼头,怪没劲的。”

杨渊闻言一愣,知道赵观南意有所指,想了想,放低了声音问:“你那病……还没好?”

“好个蛋啊,这辈子就这样吧。”

赵观南不甚在意地弯腰揪下一朵花,“保不准哪天我就看破红尘出家去了。”

-

在阿秋的带领下,一行五人也算是把泰国玩了个差不多,第四天大家回到曼谷收拾行李,次日中午要返程了。

高海很意犹未尽,说寒假还要再来一趟,赵观南连连摆手说这地方他真待够了,浑身上下被蚊子咬得没一块好地方,高海又去磨杨渊,杨渊看他一眼,笑说:“要是等寒假孩子还没带回去,我就跟你来。”

“切!”

高海拖长音:“你直接说你也不想来得了!”

杨渊不再搭理他,摸出手机联系Kim,打算临走前再去荣叶舟那儿看一眼。

Kim直接拨了电话过来,杨渊接起,却先听见荣叶舟的声音,说泰语,大概是埋怨Kim非要叫他听电话。

杨渊顿了顿,走到窗边,沉声问:“身体怎么样?”

“……”

“Kim说她要带你去医院复查,你不肯去,为什么不去?”

“不想。”小孩声音冷淡。

“不想就不去?那你死了怎么办?那么恨我,不怕我把你辛辛苦苦赚的钱全拿走了?”

杨渊回身扫了眼,去茶几上拿烟,点了一根,“听话,去吧。”

荣叶舟只用沉默回答他。

“小舟,明天我得走了。”

杨渊呼出一口烟,“待会儿我去看看你,我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你不能跟自己过不去,你还很年轻,以后有很长的路要走,明不明白?”

荣叶舟沉默片刻,问他:“你去哪儿?”

“回家啊。暑假本来也没多久,回去准备准备下学期教案,也就开学了。”

杨渊边抽烟边揉眉骨,“开学以后很忙,没空管你,我拜托Kim来照顾你,你总不至于连她一起恨是不是?再说我付给她钱了,她得拿钱办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久,忽然听见一声闷响。

“小舟?”

-

荣叶舟把手机往Kim身上一扔,【叫他不要来!我不想见他!】

Kim被他吓了一跳,立刻大呼小叫起来:【你凶什么凶!你不想见我要见!我让他请我吃烤串,他比你大方多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不许吃!】

荣叶舟神情恶狠狠的,想下床去夺手机,挂断电话,但他内伤未愈,动一下就牵扯着浑身疼,就这几秒的功夫Kim已经抓着手机跳起来,往门外跑:【不识好歹!臭小狗!我就吃我就吃,馋死你,你现在只能喝白粥!】

砰一声,门关上了,室内被新灯泡照得很明亮,荣叶舟眨眨眼,觉得眼眶泛酸。

他攥紧身下的毯子,心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到杨渊说晚上要过来看他,一会儿想到杨渊说明天就要走了,想到那人说开学,继而想象起杨渊在讲台上讲课的样子,大学长什么样?和他记忆里的高中有不同吗?

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怎么可能啊。

荣叶舟踉跄冲下床,狠狠一拉灯绳,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这样才对,这样才是他原本的生活。

荣叶舟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一瘸一拐回到床上,中途还踢到桌角,脚趾疼得钻心,他将自己用力摔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隐隐的啜泣。

好恨他。

好讨厌这样的感觉,好像一下子变得好弱小,连踢到脚趾都会疼得受不了,这样怎么能行呢?师傅说过,怕疼就没饭吃,他一向是拳馆所有小孩子里最不怕疼的那一个,他是每次打比赛拿奖金最多的那一个,师傅常常夸奖他,会在其他小孩子走后偷偷把他拉到屋子里给他鸡腿吃,别人都讨厌训练,他不讨厌,他有野心,也不仅要做曼谷小拳王,还要做整个泰国的拳王!

可那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去年荣飞来泰国找他,说欠了太多高利贷,实在还不上,他走投无路,将荣叶舟的情况告诉了债主,那伙人竟也真的追到了泰国来,不仅将荣叶舟的积蓄一抢而空,还险些将他打成半残,荣飞死命把儿子护在身下,大吼着你们把他打残了他还怎么赚钱!

那伙人才悻悻作罢。

荣叶舟一夜间又沦落为身无分文。

他被打得厉害,师傅也被吓到,不许他再去拳馆,生怕那些讨债的人连带着拳馆一起砸了。荣叶舟无处可去,差点想跟荣飞同归于尽,想着打死他老子,他也跟着一起死了算了,可深更半夜,半死不活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忽然想起什么,他翻身坐起,去翻荣飞的手机。

——还在。

好多年前杨渊的那段讲话视频还存在荣飞的手机里。

荣叶舟那时连微信也没有,不知道要怎么将这段视频转移到自己的手机上来,最后想出办法,将自己的手机卡和荣飞的手机卡调换,他揣着荣飞那个存了视频的手机,将那男人扔在旅店,自己连夜收拾行李跑回了国。

他早已厌倦做荣飞的提线木偶,他的拳头、他的身体,只属于他自己,他再也不愿意出卖血汗给荣飞还债!

国内赌博违法,荣飞不能再逼他去打拳,走之前荣叶舟铁了心,把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留给Kim,对她说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他先回丰杨老房子处,才得知那处房子早已被卖掉抵债,再去寻杨奶奶,被告知老人家早已离世,他想去祭拜,却连人葬在哪里都不晓得。

荣叶舟转去房租更便宜的七田落脚,因为年轻,脸蛋总是漂亮的,奶茶店老板觉得他揽客,有意忽视了他未满十八岁,让他白天在店里做小时工。

但一份工作不够他花销,每月的房租是大头,加之很多泰国能买的药国内买不到,他浑身没有哪里不痛,腿伤复发,每月吃药花销比吃饭还高,荣叶舟不得已,晚上又去快递站做分拣,累死累活,老板却只给他平常人三分之二的工资,还说自己留他干活已是通融,否则被人举报说他雇佣童工还要倒罚一笔。

荣叶舟也无处核实老板所言到底是真是假,他就那么把自己当头牲口一样用,浑浑噩噩地活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那些讨债的快点把荣飞打死。

因为病痛而难以入睡的夜里,荣叶舟会播放杨渊那段视频。

他恨他,想象着假若被荣飞拿走的那些钱还在自己手里,他会不会现在也能买到效果很好的止痛药——至少不要疼得这么难以入睡;他想象自己也许能有钱去吃肉,排骨、五花、鸡腿,什么都好;他有时候还会想,要是钱够多的话,要是有很多很多钱的话,他会不会还能回去上学?

他喜欢学校,喜欢所有的老师,他不是不肯用功读书,只是每天放学后荣飞不许他做作业,所有时间要拿来训练,每逢寒暑假前夕,荣叶舟总是连期末考试都来不及参加,就被荣飞硬拖去泰国打拳。

就这样,荣叶舟三天两头缺勤,在学校反复下达的退学警告中磕磕绊绊读完小学、初中,直至九年义务教育结束,荣飞不再愿意自费供他读高中,高一下学期他就彻底辍学,回去泰国全职打拳。

他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跟着同类随波逐流。

-

荣飞的死讯来得很突然,荣叶舟的第一反应是得到解脱。

看到那具在水里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时,他没有因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而表现出任何厌恶或难以忍受,他只是兴奋地、不敢置信地反复确认,确认这个人真的已经死了。

伴随他十几年的噩梦,真的结束了。

警察看他的目光惊疑不定,但荣叶舟很不在乎,他面带笑容从警局取回荣飞的骨灰,转头去那条河边,将骨灰和装骨灰的盒子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他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讨债的人消失了,荣飞也消失了,荣叶舟真心觉得生活变得愉快起来,他计划存一笔钱,存够了就回泰国去,买一间很小的房子,也许能继续留在师傅的拳馆,哪怕以后打不了拳,做个教练也好。

他甚至有很久没再翻出杨渊的视频看。

他几乎忘记了那张脸。

直到杨渊以一个不速之客的身份找上门来。

-

他更恨他了。

他已经决定遗忘,可杨渊偏偏自己送上门来,不由拒绝地将他带到那座陌生的城市,进入不属于他的房子,他在那里看见杨渊的过往,发现这个他恨了许多年的人好像过得也并不是那么如意,可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只是那样见了他一面,心里就涌起某种怪异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曼谷盛夏最炎热的日光,将他照得无处遁形,冷汗岑岑,睁眼闭眼都难以摆脱杨渊那张英俊而硬朗的面孔,他害怕见他,又想要见他,他心里有好多恶毒的话语想要不顾一切地对面前这个人倾倒而出,可杨渊看他的目光太柔软,太怜惜,他使尽了浑身力气也说不出口。

他几乎快要疯了。

荣叶舟仓皇逃离,没有在七田的小出租屋里再多待一个晚上,就狼狈返回了泰国。

他想,这一切都是荣飞的错。

他倒宁愿杨渊永远欠他,宁愿杨渊永远像一颗高高挂在天上的星星,让他碰不到摸不着,让他永远阴暗地憎恨和唾骂着,他甚至宁愿杨渊永远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因他而过着多么痛苦的日子,他宁愿自己永远恨他,又永远报复不了他。

可现在他也欠了杨渊。

荣叶舟决定要还清这笔债,还了债,他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恨他。

-

Kim惊讶地看着他,夸张地尖叫:【小船——!!!你怎么回来了!】

荣叶舟不回答她的任何问题,只叫她帮忙给自己找个住处,短暂修养几天过后,就去请师傅收留自己,让自己继续训练,继续打拳。

他原本就沉默寡言,这一次回来就显得更难以沟通,Kim察觉出他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

有时在赛场上被打得狠了,缩在自己的小床上,荣叶舟就会拿出手机重新看杨渊。

看的次数多了,他连杨渊的讲话稿都能倒背如流,到最后已无需再开声音,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屏幕,画面里的少年是人一生中最好的年纪,青春恣意,神采飞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