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觉得那张脸好漂亮,眉毛好黑,眼睛好亮,说话时那么吸引人注视他,笑起来像冰块融化,他起初羡慕他,而后恨他,日复一日地恨他,将满腔无力和怨恨全都发泄在他身上,他诅咒他,要他考试全得零分、要他喝水呛进喉咙、要他走路崴脚、要他生病发烧怎么也不会好,可当Kim拿着个娃娃过来问他要杨渊的生辰八字,说要替他教训教训那个坏蛋的时候,荣叶舟却惊惧地将娃娃一把抢过来,扔进铁盆,烧个一干二净。

Kim冲他翻白眼,说你真是有毛病,白白浪费一笔钱!

【我的事不要你管!】

荣叶舟狠狠地吼她,气得Kim从他钱包里翻出一沓泰铢,转身跑了。

【臭狗!坏狗!我就当你请我吃烤串赔罪!】

荣叶舟在下午时分睡着,傍晚时被Kim开门声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见Kim只是一个人过来,下意识问:【他呢?】

Kim手里拎着几袋食物,不太在意地问:【谁?你哥哥?他走啦,叫我给你送吃的过来,快吃啊,不吃的话我一个人都吃光!】

走了?

【不是说他要来……】

话说一半,荣叶舟猛地收声,意识到什么,脸色难看起来。

Kim浑然不觉地把食物一样样摆在桌上,【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啊,就是很着急地走啦,他好大方,给了我好多钱,叫我每天过来照顾你,我也就勉强答应他啦,对了,他还说——】

【不许吃!不许吃!】

荣叶舟却突然发疯一样冲下床,不管不顾地将那些食物抓起来,一脚蹬开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房门,一股脑全扔了出去。

那些食物里有很多汤粉之类的东西,因为荣叶舟拿得又急又不稳,稀里哗啦撒了一地,还撒了两人一身,滚烫的汤水泼到Kim大腿上,她尖叫一声,狠狠推了一把荣叶舟肩膀,【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发什么疯!你不吃我还要吃!】

荣叶舟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如同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喘着粗气,把所有食物连扔带抛扫出门去,回身看见许多杨渊买来的物品,气血上涌,顾不上任何,抓到什么扔什么,几乎是转眼之间,整间屋子都快被他扔空了。

Kim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荣叶舟,简直被他吓得一动不敢动,待到他再也没有东西可扔,才战战兢兢地说:【你干什么啊,你有毛病吧!】

她话还没说完,被荣叶舟打断的后半句是——【他还说事情办完就回来,叫你千万不要逞强去打拳。】

但现如今她好心没好报,连顿像样的晚饭都没得吃,哪里还顾得上转达杨渊的话,再扭头看门外,上一秒还香喷喷的食物现如今已经全变成了还冒着热气的垃圾,Kim气得眼前发黑,再也不想搭理这个神经病,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她一走,荣叶舟猛地踉跄两下,方觉出过度激动的情绪让他短暂地大脑缺氧,浑身的骨头和肉都在疼,他闭了闭眼,门也懒得关,反正这里所有人都一贫如洗,抢劫都没什么可抢,他返回床上,自暴自弃地缩进角落,浑身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

他不要他了。

荣叶舟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杨渊不要他了。

说什么哥哥,什么好朋友,全是谎话。

那人就跟其他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见他可怜,才伸出手施舍他一点关心,对待他如同对待路边野狗,招招手就要他过去任由抚摸,摸够了转身就走,他想要跟上去再求一点抚慰,结果只有被一脚踹开。

杨渊从来就没想过要他。

荣叶舟越想越抖得厉害,他紧紧咬着牙关,意识昏沉陷入睡眠的前一秒,才发觉出身体的不对劲,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好像是发烧了。

-

杨渊在出酒店去找Kim时接到电话——是他母亲,说小姨下楼时不小心摔倒,磕到脑袋当场昏了过去,虽然已经打了120送到医院,但一个人到底忙不过来,小姨只有个独生女,在外地上学,也已经通知了她回去,母亲在电话里语气焦急,还隐隐带有哭腔。

“妈,你别急,我现在就改签回去,很快。”

放下手机,杨渊转身回酒店房间,猛地想起什么,匆匆忙忙给Kim发消息,都来不及用翻译器转成泰文,告诉她自己家里临时出事要回去一趟,叫她每天去照顾荣叶舟起居,自己会定时给她打钱,等家里的事情忙完,他再回来。

而后和高海等人说明情况,改签了当晚航班,匆匆打车往机场去。

然而Kim收到消息时正在和人唱K,见是一串令人头大的方块字,一时也懒得理,以为杨渊会再发泰文过来,等来等去没等到新消息,这才慢悠悠地把那段话复制翻译,又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账户,惊叫一声,美滋滋地去买晚饭了。

结果不知道小船发什么疯,她好好的晚饭告吹,气得Kim一时间再也不想搭理那两个人,跑到红灯区喝酒去了。

-

杨渊赶回医院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母亲在医院守了一整夜,幸好冯秀艳只是皮外伤,头虽磕到台阶上,但脑淤血也及时清除,只是把腿给摔成了骨裂,现在只等麻药过去,人醒来就好。

虚惊一场,杨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小瑾刚来电话,说是已经下车了,马上就到。”

冯秀岚也吓得不轻,熬了一宿,满脸疲态,杨渊让她回家休息,自己在这里等着,实则他也是一晚没怎么睡好,飞机上颠簸,睡了不如不睡,浑身僵硬,肌肉酸痛。

医院清晨也人满为患,杨渊守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头靠墙壁,勉强小憩。

没过多久,有人拍他肩膀,杨渊一睁眼,看见眼眶通红的冯瑾——她是小姨的独生女,爸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冯秀艳靠一个人开早餐店兼卖卤味把女儿拉扯大,杨渊家中还富裕的时候,冯秀岚经常接济他们母女,知道自己这个妹妹要强,婚姻失败后就誓死不肯再倚靠男人过活,彼时她还觉得不能理解,劝妹妹不如找个老实人再嫁,但冯秀艳坚决不肯,再好的男人也不信任,尤其她养的是个女孩,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女儿是她眼珠子,她想也不敢想。

冯瑾也很争气,考进重点大学又保了研,再有一年就毕业了。

“哥,我妈怎么样?”

冯瑾悄悄抹眼泪,“她没事吧?”

“没事,已经脱离危险了,你别哭。”

杨渊一下坐直身体,把冯瑾按在椅子上,递给她一瓶水,“只是小腿给摔骨裂了,难免要休养几个月,你是不是快毕业了?我开学以后忙,你妈就住在我家里没问题,反正我妈不上班,让她照顾,你放心,要是有时间,随时过来看你妈,我给你配把钥匙。”

“嗯,谢谢哥。”

冯瑾喝口水,又抹眼泪,“我可吓坏了,在医院门口差点跟一辆电瓶车撞上。”

“那可不行啊,让我妈一个人照顾俩病号,她可受不了。”

杨渊跟她开玩笑,“饿不饿?跟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医生说离醒过来还早。”

冯瑾点点头。

两人出了医院,在附近随便找了家面馆,一口热乎乎的汤面下肚,精神才缓过来一些,杨渊想起远在泰国同样病着的荣叶舟,心里苦笑,一下子身边人全成了病号,凑热闹一样。

只是Kim始终没回音,他也不方便跟对方打电话,交流起来困难,只好又把手机放回桌面。

“哥,你不是去泰国玩?怎么看你还瘦了,是不是吃不惯那边的东西?”

“还行,好吃是挺好吃的,就是太热了,咱们北方人过去不适应。”

杨渊对她笑笑,“你毕业怎么样?能顺利?”

“嗯,论文都差不多了,而且我们这行还是看技术,我该考的证该去的比赛都有了,对了哥,我毕业以后想回来工作。”

冯瑾边吃边如数家珍地汇报:“反正我没想走得太远,我也不习惯南方那边的气候,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回家,再有我看家这边的宠物医院,正规的也不多,我想存几年钱,到时候开一家自己的宠物医院,你觉得咋样?”

杨渊静静听着,点头:“挺好,你自己有想法就行。”

“那到时候要是我启动资金不够……”冯瑾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杨渊,有点不好意思。

她是杨渊从小看着长大的,因为年纪上有些差距,加之杨渊又做了老师,因而他在冯瑾心里既是哥哥,更是半个前辈,她读高中时没少找杨渊辅导功课,尤其是语文作文,上了大学以后杨渊比她亲妈还关心她的学业,因而冯瑾有什么大事,第一时间都习惯了找杨渊商量。

只是她不知道杨渊家里发生的这些事,只记得小时候冯秀岚经常接济她们母女,因而没想那么多,借钱的话脱口而出。

杨渊看她一眼,垂眸笑笑,“行啊,你要真有本事当老板,你哥肯定全力支持你。”

“真的!”

冯瑾又惊又喜,抬手猛拍他肩膀,“哥,你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真的?”

杨渊挑眉看他,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哪儿好?”

“呃……”

冯瑾没料到他真刨根问底,神情一下呆滞了,杨渊看她那样就笑:“合着糊弄我才说点好话?”

“没有没有,我是真心的!”

冯瑾连忙掰着手指头数他优点:“你看啊,首先——你这个人责任心特别强,做什么事都特别负责,你记不记得我高考之前你给我讲文言文?其实好多知识都是大纲之外的了,结果你非要让我都记住,说有用,结果那一年语文卷上真有!哥你简直神了!”

杨渊听着想笑,“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人很好啊,这么多年我跟我妈相依为命,家里有点什么事需要帮忙,你每次都二话不说就过来,其实我心里特别感谢你。”

冯瑾说着说着,把自己鼻子给说酸了,“所以我就想着,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的,我肯定为你赴汤蹈火!”

“哎,行了行了,让你夸我,怎么还把自己给夸哭了。”

杨渊抽纸巾递给她,“我看你也别学兽医了,学表演去吧,眼泪说来就来。”

冯瑾破涕为笑,瞪他一眼。

两人吃完饭又匆匆赶回病房门口守着,冯瑾见他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叫他回家休息,杨渊的确有点累着了,于是又把医生说过的话对她交代一遍。

临走前,杨渊忽然问她:“你觉得无心之失应不应该主动弥补?”

冯瑾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什么无心之失?”顿了顿,忽然八卦地问他:“无心之失?哥,你不会是……那个……喜当爹!”

“去你的。”

杨渊一巴掌拍上她后脑,“回答问题,要不要弥补?”

“那要是知道了……也有能力的话,就弥补呗。”

冯瑾捂着头,无辜地眨眼,“做好事有什么错?想做就做咯。”

《荣叶舟日记》

7.19 阴

果然都是假的。

被人偷走手机和钱包是假的。

说要来看我也是假的。

只有我的骨头痛是真的。

杨渊回到家里蒙头就睡,再睁眼时天都黑透了。

他头疼眼花,坐起身缓了会儿,觉得自己大概是发烧了。客厅有光亮,杨渊开门出去,看见母亲正在厨房。

“醒了?”冯秀岚扭头看他,面带心疼,“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累坏了吧?妈妈煮了馄饨,很快就好,坐下喝点水。”

“嗯。”

杨渊说话时感觉到自己有鼻音,转身去柜子里翻感冒药。

“今晚你就别去医院了,我去给小瑾送饭,把她换回来,你们两个在家好好休息,你是不是快开学了?你小姨的事我来管,你别操心,专心上班。”

冯秀岚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来,“儿子,妈妈前段日子只顾着自己,让你担心了。”

“妈,别这么说。”

杨渊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碗,“你能想通最好,我就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冯秀岚点点头,抹了把泛红的眼眶,又看见杨渊手里的感冒药,连忙抬手去试探他额头温度:“怎么了?病了?”

“嗯,没事,可能有点热伤风。”

杨渊笑着把她按在椅子上,“你也吃,吃完再出门,我没事,估计去泰国一趟有点水土不服,歇歇就好了。”

母子两人对坐着吃馄饨,又聊了两句给小姨养病的事,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在家里现在就她们姐妹两个,杨渊平时住学校,冯瑾过来住也方便。

快吃完时,杨渊忽然开口:“这次去泰国还见了小舟。”

“谁?”

冯秀岚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脸色顿时变了,“你见他干什么?”

“碰巧。”

杨渊看她一眼,笑了笑:“他在泰国打拳,小海拉着我们去看拳赛,恰好就认出他来了。”

“……打拳?”

冯秀岚迟疑地问:“电视上那种?危不危险啊?”

“怎么会不危险呢。”

杨渊不动声色地说:“输的都是被抬下场的,赢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小舟那晚是打赢了,结果被打成胃出血,吐了我一身血,还好我在,能送他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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